那白点靠岸时，月亮正好从云里出来。
陆灵均看清了。那不是灯，是一个人。一个极瘦极高的人，穿一身白麻衣裳，赤着脚，从河水里走上来。水没到他的小腿，他却像走在平地上。最怪的是他手里。他两手合拢，捧在胸前，像捧着一盏谁都不让看的灯。月光照下来，那人的脸白得发青，眼窝深陷。眼角有很深的纹，像被水泡了太久又风干了。沈闻溪屏住呼吸。孟稚已经把手伸进挎包，陆灵均按住她手腕，轻轻摇头。
那人上岸后，没有往仓库走，而是朝着堤上那棵老柳树去了。他在柳树前停下，把手里的东西举高。这时候陆灵均才看见，他捧的是一截湿透的黑木头。木头中空，两头用泥封着。他一松手，那截木头掉在地上，滚了两滚，停住了。然后那人慢慢转过身，面朝仓库，声音又细又长，像风从豁了口的水缸里吹出来：“陆家的人，你出来。我不害你。”
陆灵均没动。他靠在墙后，右眼在月光里微微发亮。他见过太多河里的东西。这种刚从水里出来、不往暗处躲、还能开口说人话的，不是水鬼，就是“白灯客”。白灯客不是鬼。是旧时河上给阴船打灯的人。活着时被雇去给鬼域跑船，死了以后魂不散，腿还在水路上走。他们能说人话，知道很多上不了岸的事。舅公说过，遇见白灯客，别先动刀。先看他拿的是不是“引木”。如果是，说明他有信要带。陆灵均低声对孟稚说：“是白灯客。他手里有引木。不是来打我们的。”孟稚的手从包里抽出来。沈闻溪没出声，只把后背又往墙上贴了贴。
陆灵均从墙后走了出去。那鼓挂在他胸前，月光下鼓面暗红如旧。他在离白灯客还有十来步的地方站定。风从河上吹来，凉得入骨。他说：“谁让你来的？”白灯客没答。他指了指地上那截黑木头，说：“你的朋友，在河下集。他放了这个出来。我带了三天，才到这里。”陆灵均心一跳，手指不自觉地抓了一下鼓绳。他问：“林久溟还活着吗？”白灯客低低笑了。那笑声像鱼在水里吐泡。他说：“他不算活着。但还没有死透。他在下面，把口子上的泥挖开了。放出了三件东西。这是第一件。后面还有两件。”陆灵均说：“另外两件呢？”白灯客说：“被鬼域收了。剩下这件，给你。但你要拿东西来换。”陆灵均盯着他：“你要什么？”白灯客说：“一口饭。”
陆灵均愣了愣。他说：“就一口饭？”白灯客抬起头。月光照在他脸上，那眼睛只剩眼白，像两粒剥了皮的莲子。他说：“白灯客走得远，忘了米味。一口热饭，换一件河下集的东西。你给不给？”陆灵均想起背篓里还有半块干饼。那不行。要热的。他转头叫孟稚：“把酒精炉点着。米还有多少？”孟稚说：“两把。”陆灵均说：“煮。”他不敢大意。这种饭，有讲究。给白灯客的饭，不能放盐，不能见铁器。要白米，煮到半生不熟，盛在木碗里。他让沈闻溪去捡柴，自己把鼓解下来，立在仓库门口。鼓面朝外，像一面小盾。他说：“饭成之前，你离鼓远一点。”
孟稚用半只铝锅煮了饭。沈闻溪找了一片大树叶折成碗，把热饭盛进去。米还是硬的，一颗一颗。陆灵均把饭端过去，放在那截黑木头旁边。白灯客凑近闻了闻。他闭上眼，脸上露出一种极满足的神情。然后他跪下来，把脸埋进叶碗里，用嘴去衔米粒。没有嚼。整粒整粒地吞下去。那动作像鸟吃谷。沈闻溪看得别过脸去。孟稚倒是盯着。她说：“这吃相，得饿了多少年。”陆灵均说：“他们不是饿。是忘。忘了活人饭的味道。只有这一口，能让他们再记起来。”他说得平静，声音里却多了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悯。他也饿过。也知道有些东西，不是命，是味道。
白灯客吃完，直起身。那截黑木头还在地上。他说：“饭我吃了。东西归你。这木头里，是林久溟挖出来的第一件。你打开时，别对着眼睛。它出水，水里的东西会看见你。”他说完，慢慢朝河走。陆灵均叫住他：“你替我带句话给他。行不行？”白灯客停住，不回头。陆灵均说：“你就说，鼓在岸上。我等他回来。”白灯客没应。他的白麻衣裳在月光里像一片没落地的雪，晃了晃，就散在了风里。陆灵均看着他走远，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被风吹透了。他转过身，那截黑木头还躺在地上。孟稚已经凑过去。她蹲着，拿草茎轻轻碰了碰。木头忽然“啪”地裂了一道细缝。缝里渗出一丝白雾。陆灵均几步过去，弯腰把那截木头捧起来。入手极冷，比河底的水还冷。他说：“进去。别在外面开。这雾不能见月。”三个人退回盐仓。陆灵均把木头放到地上。它还在冒白雾。那雾在暗里泛着极淡的光，像一条困在木头里的气。沈闻溪举着手电。光柱打上去，雾就缩回去。陆灵均说：“是阴泥。”孟稚凑近看，说：“河下集的阴泥。封这种泥，要用人的指尖血。林久溟用他的血封的口子。”陆灵均没说话。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他想起林久溟的右臂。那伤口到现在都没好全。那人却在下头，用血封着这些东西。他忽然有些恨。恨自己不能下去。也恨这河，凭什么把人命当沙，一捧一捧地往深里吞。
他伸出手，把木头两头的泥慢慢剥开。一头掉出来一小块白森森的东西。像骨片。上面刻着一个字。“四”。陆灵均皱眉。孟稚说：“这是河下集的号牌。那里的东西，论“口”排。第四口。这木头里封的，是四号口里出来的东西。”陆灵均把骨片翻过来。背面还有几个更小的字，已经模糊。他认出一个“路”字，一个“井”字。他瞳孔一缩。他明白了。林久溟不是在乱挖。他在找路。在找一条能从河下集直接回到岸上的“阴路”。这条路的标记，就是这些木头。每一截木头，是一个口。每破一个口，就离出口近一步。他是在铺路。不是给自己，是给陆灵均。给所有还要从这条河上过的人。陆灵均把木头放下。他没有说话，只是慢慢站起来，走到仓库门口。天快亮了。河面上的白雾已经散了。他望着那条河，忽然说：“我们不能这样走了。”孟稚抬头。他回头，右眼亮得惊人。他说：“我要去旧城隍。就现在。林久溟在下面铺路，我们得上岸去接。”沈闻溪站起来，说：“走。”孟稚“啧”了一声，开始收拾东西。那截木头被陆灵均用鼓布裹好，绑在背包外侧。他背上鼓，站在晨光里。脸还肿着，眼睛还蒙着布。可那背影，已经不像个十九岁的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