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灯柱
天快亮时，吕母到了府衙正门。那根灯柱上，昨夜吕石娃插的第二根火把已经烧得只剩半截，火苗又小又软，像谁在风里打颤。吕母没碰它，只让吕石娃把火烧旺些，又让人把从孙二娘处拿来的半篮米摆在灯柱下。米不多，却白，像从黑地里倒出一捧雪。
不多时，府衙外的街就半满了。挑水的、卖柴的、赶早集的、穿青衫的讼师，都远远站着，像等一场雨。他们不喧哗，只低声交头，像怕把什么惊醒。吕母立在灯柱旁，袖中卷着那一沓纸，不露半星。
天大亮时，府衙侧门开了。周同知没从那里出来，倒先来了两队差役，分列在石阶两侧。刀没出鞘，脸都绷得发白。又过了片刻，周同知才从正门里踱出。他换了一身半旧官袍，没戴帽子，眼底发青，像整夜没睡。他走到阶上，先朝吕母一笑。那笑像用细线缝在脸上的。
“吕氏，你昨夜不是要见本官吗？本官来了。”周同知说，声音四平八稳，像从牙缝里挤出的一串铁珠。
吕母没笑。她说：“我原以为你不敢来。你来了，倒省得我满街去贴。”她往灯柱上一靠，从袖中抽出那卷纸，高举过肩。风不大，那纸却像活物，在指间颤。她没全展开，只慢慢拉下一半。密密的小字在晨光里泛黑，像一片干涸的塘底。
“这是周同知与周家粮行分粮款的旧账。”吕母说，“哪年哪月哪一笔，哪些粮从官仓里出来，哪些砂从东沟里进去，都写着。大人，这账我是该给您，还是给这满街的人看？”
周同知脸上还挂着笑，可那笑薄了，像灯笼纸上被指甲划破的口子。他往前走了一步，又被两侧差役的刀柄一拦，退了回去。他定了定神，说：“你拿一卷不知从何处抹来的纸，便想污蔑朝廷命官？我看你是真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吕母说：“死字我早会写。我儿死那晚，我在他掌心写了一个。他被抬回来时，手心里还有我画的半笔。大人，你摸摸自己后腰，可有半笔？”
周同知面皮一抽。那最后半句，像一记看不见的耳光。他忽然扬手，喊：“来人！吕氏妖言惑众，图谋不轨，给本官拿下！”两个差役要动，可脚刚迈下一级，外面人群里便有人把扁担往地上一顿，接着十根、二十根，接二连三，像闷雷。吕石娃挤到最前，把一块磨刀石往地上一放，说：“谁上前，我就把谁的棍子磕成两截！”几个后生与他并排站了，把吕母围在中间。
周同知没料到外头会这样。他以为在府衙门口，在差役刀下，吕母这些人会怕。他以为昨夜的账纸只是虚张声势。可天一亮，他们真敢来，还来得比昨日更齐。他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北街口忽然一阵骚动。几匹快马从城外方向奔来，蹄声如鼓，把半条街都震醒了。马上的人高喊：“州府有令，传谢知府即刻回衙！周同知暂卸署务，不得离城！”那声又高又尖，像把天划开了口子。人群先是一静，接着“嗡”地乱了。周同知站在石阶上，脸白如纸。他回头朝里看，府衙大门里静悄悄的，连那两排差役也像被抽了骨头。吕母将纸慢慢卷回袖中，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满街的乱：“大人，您还没回我。这账，我是给您，还是给天看？”
周同知没答。他一步步往后退，靴跟磕在青石上，发出极轻的响。像有谁，在替吕育敲那面从没响过的鼓。
本章讲了什么：吕母在府衙前当众亮出周同知与周家私分粮款的旧账，把周同知逼到墙角。周同知想抓人，但被满街百姓顶了回去。就在这时，州府来令，免去周同知署务，将他困在城中。吕母没得意，只再问一句：账，给你，还是给天。周同知败相已露，可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这一章，吕母从村口坐到州府门口，把官道坐成了一条人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