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陆灵均就把鼓包好了。
他没去陈渡家。事实上，他打算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回南关了。这里的人和事，他都放心。阴婆子有井，陈渡有灯，沈听澜有守河人。南关现在像一间烧过又扫净的老屋，还能住人，只是不能久留。而他自己得动起来。那口子不封，这间老屋迟早还要被水漫掉。
包鼓的是一块青灰的粗布，阴婆子从箱底翻出来的，说是旧时船工裹帆用的。布面又粗又厚，把鼓面遮得严严实实。陆灵均把鼓斜挎在背上。鼓身不重，正好贴着他的后腰。他穿了一件从陈渡家临时找来的旧外套。那外套大了一号，领口磨得发白。他站在巷口的风里，像某个走夜路去赶渡的旅人。孟稚和沈闻溪已经等在那里。孟稚的挎包鼓鼓囊囊，塞满了干粮和药粉。沈闻溪把头发剪短了。利落到耳根。她说这样下水不碍事。陆灵均没多问。三个人朝西走。天光从背后慢慢浮起来，把他们的影子往前拉，像三条细长的船。
他们要去的地方叫老洼渡。在凤台县境内，离南关四十多里。那地方早就不通航了，只在地图上留个极小的灰点。沈闻溪查过资料，说那渡口清中期很旺，后来淮河改道，水运废了，镇上的人散了。可这地方是从南关往上游去的第一道口子。郗照说，阴市里的老鬼提到过“西口”。那口子很可能就在老洼渡附近。陆灵均决定去。他以前出远门，总有人告诉他该去哪。这次没有。他自己定的。手心攥出汗来，他还是把鼓往上抬了抬，步子迈得稳。
路不算难走。出了南关，是沿河的旧堤。堤上的石板被草顶得七歪八扭。朝阳从河对岸的柳树后照过来，水面上金一片，青一片。陆灵均特意走在靠路里一侧，不看河。孟稚却在河边走。她时不时蹲下来看水。沈闻溪问：“你看什么？”孟稚说：“看水线。水线退了三寸，这河里昨晚有东西过了。”陆灵均“嗯”了一声，也不回头。他说：“是鬼域的阴船。船过水退，和活人的船不一样。这些天退过几次？”孟稚说：“三天退了五次。”陆灵均说：“那是运壳。五个壳，不算少。”沈闻溪脸色沉了沉。孟稚拍拍手上的沙，说：“今晚找个地方住。明天下午能到。”
他们走了一整天。午饭在路边一家铁皮棚子搭的小饭馆吃。老板是个哑巴，炒的土豆丝又咸又脆。陆灵均多要了一碗面汤。他吃得很快，像在赶什么。沈闻溪数了数钱，把零的几张压在碗底。孟稚在和店里的猫玩。那猫不怕人，跳上板凳，用尾巴扫孟稚的胳膊。陆灵均看着那猫，想起玄七。那黑猫被周砚惯坏了，从不跳人板凳。他低头喝汤，忽然笑了一声。沈闻溪问他笑什么。他说：“玄七要是来了，这猫得让位。”孟稚说：“你想周砚了？”陆灵均说：“想他那把糖。”两个人笑。沈闻溪在一旁翻白眼。
下午又走。路开始变窄。过了几个荒村，人烟少了。傍晚时，天阴下来。风从河道那边刮过来，带着水的腥味。陆灵均说：“今晚到不了镇上了。地图上这片有个废弃的盐仓，在堤下面。”孟稚说：“你怎么知道？”陆灵均说：“来之前我看了三遍地图。那仓库在河边，背风。”沈闻溪说：“那地方有没有人？”陆灵均说：“没人。但可能有别的。”他说得轻松，跟说“有蚊子”一样。沈闻溪白他一眼，却也跟上了。
盐仓藏在堤下的一片杂木林里。院子大，仓房只剩半边顶。墙倒是厚实，青砖白缝。里面空荡荡的。地上有旧草席，墙上有人用粉笔画的棋盘。也许很多年前有船工在此歇脚。陆灵均把鼓卸下来，找了块高些的干地放下。然后他绕仓库转了一圈，出来时手上捏了把灰。他说：“这灰里有盐。盐能隔潮。今晚睡这里，不靠河。”孟稚说：“你什么时候学得跟个大人似的。”陆灵均说：“舅公教的。出门在外，阴地不睡低处，湿沙不靠墙根。老话不好听，但保命。”他说着，从包里掏出一小捆艾草，点着了，在墙角熏。烟很薄，像条灰蛇慢慢爬。沈闻溪坐在草席上，看他在那里忙。她忽然说：“陆灵均，你在南关时可没这么稳。”陆灵均回头。火光映着他半张脸。他说：“南关是别人的地。这里，是我们的路。”他说完，把鼓面上的灰吹了吹，盘腿坐下。那鼓就搁在他面前。像一尊没上香的神。
天全黑下来。三个人啃干粮。孟稚掰了半块饼给陆灵均。沈闻溪从包里翻出两包榨菜。风从破窗里漏进来，呜呜的。外头林子里有鸟叫，叫了几声就没了。陆灵均嚼着饼，眼睛一直半闭着。他在听。听风，听草，听远处的河。那河里，像有什么在走。很轻，贴着水皮。他睁开眼。孟稚也听见了。她把手按在地上。沈闻溪没动，只小声说：“什么声音？”陆灵均说：“有人从河上来了。”他吹灭了身边的艾草。仓库里一下黑了。只有月光从破顶漏下来一点。他朝外望去。那河面上，一点白，正慢慢朝这里漂来。像一盏没人提的灯。
他背上鼓。那鼓面忽然极轻地颤了一下。像在害怕。又像在兴奋。陆灵均把它抱在胸前。他压低声音：“别出声。等它上岸。”三个人贴着墙，像三只夜里的水鸟，收紧了翅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