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东西街
入夜前,有人从北街送来了两根火把,都浇过桐油。吕母只留一根,另一根让人插在井台边。风声很轻,火把上的油滴滴答答往下落,像谁在给这半条街下注。
吕母没回去。她叫上吕石娃,绕过府衙角门,走到后头的旧货街。那街不宽,两边墙上生满青苔,石板让夜露一打,滑得厉害。吕石娃走在前,手里没点灯,全凭脚感和后脑勺上那点火气。吕母跟在后面,步子放得极轻。她不是怕,是静。像一头母狼,踩在自家地界上,却闻见别处的臊。
旧货街第三扇门,是个卖供品的铺子。吕母让吕石娃去敲三下。门里很快有人应,是个干瘦男人,嘴上没毛,两眼却很精。吕母唤他“冯纸匠”。冯纸匠把两人让进后院。院里摆着一排纸人,没点灯,也看得出红绿衣裳,脸白得像削了皮的梨。吕母在纸人堆里站定,说:“我托你的事,成了没?”
冯纸匠点头,从墙角拖出一只竹箱。箱盖打开,里头是二三十张对折的纸。吕母拿起一张,凑到火折子边。那纸是账册纸,薄,韧,字极小,像蚂蚁吐的涎。她没细看,只把纸翻过,见下角有半枚蓝印,便合上。吕石娃问:“姑,这是什么?”
“周同知和周家私分的粮款。”吕母说,“你那天在县里不是问,周家为何跑得那样快?因为县衙有人递了风。递风的人,就是周同知。”
她顿了顿,对冯纸匠说:“帮我抄。今晚能抄多少,抄多少。别叫人看见。”冯纸匠搓了搓手:“这字太密,我怕抄错。”吕母说:“错一个字,罚你十张纸钱。你干这行,还不清楚纸上的字是给活人看的,还是给死人看的?”冯纸匠“哎”一声,缩进里屋点灯去了。
吕母在院中石墩上坐下。周围纸人的眼睛黑沉沉的,像一群不会哭的看客。吕石娃蹲在她脚边,小声说:“姑,这纸上若是他们分钱的名册,我们不交衙门,先抄它,要做啥?”
吕母说:“衙门里,有人盼着它收起来,有人盼着它递上去。我不能让它在一个人手里。过了今晚,这一条街,隔几步就有一张。他周同知能把我的嘴堵了,还能把满城的嘴都堵了不成?”
吕石娃“嗯”了一声,觉得后颈有点凉。他没见过吕母这么静。以前在村里,她骂赵二狗时,像灶里火,劈啪响。可现在,她像被风吹了整夜的炭,不响,只亮。
快四更天,冯纸匠捧出一沓抄好的纸。字有些歪,油墨味冲鼻。吕母没看,只说:“你再抄,到天亮停。这些我先带走。”她将纸卷进袖中,起身。吕石娃去开门,迎面却撞见个人。那人影贴着门边,矮,瘦,像从墙上揭下的一幅旧画。吕母“嗯”了一声。周三儿钻出来,脸上全是冷汗:“吕嫂子,周同知的人到西街口了。七八个,带了棍棒。他们不走正门,要抄后巷,像是来抓你的。”
吕母没动。她回头看了眼冯纸匠,说:“油灯别点。你从后墙翻。明日到城外关帝庙找我。”冯纸匠连连点头,拎着竹箱就往后院去了。吕母让吕石娃灭了火折子,自己贴着墙,说:“去井台边,把火把点起来。要让整条街都醒着。”
吕石娃先绕出去。片刻后,西街口果然有火把亮起,像几滴滚油从黑里溅出来。吕母从旧货街出去,不躲,不跑,就立在路中。那七八个人逼近,见吕母站着,倒先慢了脚。打头的是个宽脸汉子,手里一根包了铁头的短棍。他朝吕母笑笑:“吕氏,同知大人请你过府说话。大半夜的,别让兄弟们费事。”
吕母说:“你回去,把周同知从被窝里拽起来。就说我吕氏,手里有东西。他今晚不来,明早外头这些东西,就一个字不归我管了。”
宽脸汉子脸上的笑没了。他身后几个人互相看看,都像脚底生了根。吕母从袖里抽出一张纸,就着远处井台的火光,缓缓展开。纸面上密密麻麻的字,像一群黑蚁。风一吹,纸“啪啪”响。宽脸汉子不是读书人,可他知道,那纸若真是账,他们今晚动一下,就是替主子往刀口上撞。
街边门板后,有灯火慢慢亮起来。有人推窗,有人咳嗽。周同知的人站了足有半盏茶的功夫,终究没上前。吕母一翻手腕,把纸重新卷好,说:“告诉他,明早在府衙前,我等他。他不来,我就把纸发到每条街、每个码头、每个卖米的摊子前。”
说完,她转身朝井台走。宽脸汉子在后头骂了句什么。吕石娃已经举着火把站在那儿,火光照着吕母半边脸,像给一尊泥像上了金。身后那些人,到底散了。灰扑扑的影子,往西街口退去,像几片被风吹烂的纸钱。
本章讲了什么:吕母让纸匠连夜抄写周同知和周家私分粮款的旧账,准备把证据散进满城。周同知派人来抓她,她没跑,反而当街把账纸一亮,把人逼了回去。还撂下话,明早在府衙前见。这一夜,她没合眼。她要让周同知自己从门后走出来,站在火把下,把脏手亮给全城看。火已经烧到他的脖子后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