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停在门外的棺材
吕母走到府衙大门时,日头正白。白得发烫,像把满街的人都按在地上。她先看见的,是一口薄木棺材,停在台阶下。还没上漆,木头泛黄,缝里还渗着松胶味。棺盖上搭了半截红布,不知是谁家的门帘子,风一吹,像舌头一伸一缩。
她没有走近,也没有绕。就站在门槛外,把眼睛眯了一下。不是哭,是日头太烈。吕石娃从人堆里挤出来,脸上有汗,也有灰,喊:“姑!”吕母抬手,没让他说。她慢慢走下台阶。人群“哗”地往两边分,像水遇到石头。那口棺材就横在那儿,像一条没扎边的船。
吕母走到棺前,没伸手。她只低头看。棺木上没字,没花,只在角上雕了朵极淡的云。她认得这木工,是城南老孙的手艺。孙二娘的远亲。她没说话,只绕着棺材走了一圈。后头的人大气不敢出,连卖糖人的都停了吆喝。
“谁让抬来的?”吕母问。
人群里出来几个后生,其中一个光着膀子,臂上绑着白布,说:“我们凑钱买的。周家说要弄死你。我们就把这个放在这儿,给周家人看看。他们不是想要命吗?先躺这口。”他说得硬,嗓子却抖。吕母没骂他。她只点点头,说:“放到墙根下。别挡着进出的路。这衙门,不是给死人开的。”几个后生上前,把棺材抬到西墙下。红布还搭着,像一小片没烧完的纸钱。
吕母转身,面朝满街的人。她的嗓子有些哑,像烟从喉咙里往外爬。她说:“我进了一趟二堂,周同知给我倒了杯凉茶。茶里没毒。可他话里全是。他问我,知不知道周家不止一个周老爷,知不知道粮里掺砂是全河的营生。我说,我不知道河。我只知道,我儿是喝了那碗水走的。你们说,我要不要喝他那杯茶?”
“不喝!”不知是谁先喊。接着满街都喊起来。菜筐子、扁担、秤砣,全在动。像一地活物。吕母点头,说:“我不喝。我不但要告周家,还要告他周同知。你们若还信我,明早去府衙角门等我。我有一样东西,要让全城都看看。”
有人问是什么。吕母没答,只朝吕石娃招了招手,说:“把孙二娘找回来。鸡若还没杀,先别杀。明日用得着。”吕石娃不懂,仍没多问,拔腿便去了。吕母走到西墙下,在棺旁坐下。她没靠着,只坐在石阶边。那口棺材就在她身后,像一头蹲着的兽。她闭上眼睛,手放在膝盖上。汗从额角滑下来,滴在青石上。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又睁眼。
“都散开些。回去把水烧上,把刀磨上。”她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我怕过了今夜,有人就不想让我们再开口了。”她没说“谁”。可满街的人都懂。
天一点点阴下去。云从西边压过来,像被人推着走。吕母仍坐着。那口棺材的影子慢慢斜到她脚边,像要替她挡风。府衙大门没再开。墙头上几个脑袋缩回去,像几粒黑豆滚进锅里。风起了,满街都是热烘烘的灰。
本章讲了什么:吕母出了府衙,就看见百姓凑钱给周家备了一口薄木棺材,要替她示威。她没哭没闹,只叫人把棺材挪到墙根。她当众说了周同知在二堂逼她收手的事,又说要连周同知一起告。吕母就在棺材旁坐下,像坐进了自己该在的位置。天阴,人心却更紧了。这一夜,满城都烧上了火。她要让周家和官场都看见:这案子,已经不是她一个人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