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二堂会
后门进去是一道窄廊，青砖铺地，两壁高窄，风一过，带着井里的凉气。书办走在前面，脚步极轻，像怕踩醒什么。吕母跟在后头，不急，不慌。她听见自己鞋底磕在砖上的声，很稳。越往里走，越觉得这府衙不像衙门，像口大瓮。
二堂陈设极简。一张长案，两把旧椅，墙角供着半截黑石，不知是不是镇宅用的。周同知已经在了。他站在窗边，手背在身后，听见门响才慢慢转过身。见吕母进来，只略一点头，像招呼个来串门的远亲。
屋里没有第三人。书办把吕母送到门口，便轻手轻脚退下。吕母没动。她环视一圈，将视线落在窗边那盆半枯的兰草上。叶尖焦了，像被烟火熏过。吕母先开口：“大人说得好听，是让我避一避。可我进来，门一关，这避，倒成了围。”
周同知没应。他走到长案边坐下，自己提壶倒茶。茶水半凉，冲进杯里，只冒出极薄的热气。他推了一杯过去。吕母没坐，也不接。
“吕氏，你是聪明人。”周同知压着嗓子，像这屋里也有外人，“周家不是铁板一块。你告倒周老爷一个，可以。可你要掀的是粮行，是周家三房。你知不知道，那粮里掺砂，不是周家一个买卖，是整条河上的营生。你撞过去，后头要死多少人？”
吕母看着他，说：“我儿不是碰了那条河吗？他死了。他死了，我便不想再管这河是宽是窄。谁在里头埋砂，我就捞出来，给天看。”
周同知脸色发沉，拿指节叩了下桌案：“给天看？天没长眼。官才是天。你以为谢知府给你接状，就是站你这边？他不过是想拿你当刀。等这把刀卷了刃，你连村口都回不去。”
吕母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极轻，像风从门缝里挤进来，把烛火带得一偏。她说：“刀卷不卷，是我的事。但大人今日把门一关，又只倒一杯凉茶，可见心里也没底。你要真能把我办了，不会坐在这儿跟我费这些口舌。”
周同知脸色微变。他慢慢站起，走到吕母面前。他生得高，可吕母不仰头，只拿眼睛从下往上，一点点把他钉住。周同知说：“我可以把你放出去。可外头那些百姓，保了你今日，保不了你明日。你儿的事，官府认赔；周家也让出粮行。你回村去，日子照过。若再拖下去，就不是我一人要你死了。”
吕母说：“大人，你今日若再提‘认赔’二字，我就把当年我儿进牢那晚的事，也一道说给外头的人。你说，是谁给他喝的断头茶，是谁叫狱卒别管他伤，是谁把他的鞋脱下来，丢在牢门外的泥沟里？”周同知的眼神一下变了。他左颊的肉猛地抽了抽。吕母没停：“我手里没有你，可我有人。大人若想听全，外头有几百个人等着听。你放我进来，是让我先把你嚼烂了，再吐给外头的人。”
屋里静得能听见兰草叶尖擦着窗纸的响。周同知喉结上下滚了滚。他想说话，又像被什么噎住。吕母后退半步，说：“你给我倒的茶，我不喝。我喝不起。”她转身便走。走到门边，回头又补一句：“我不怕你。我在这儿多待一刻，外头的人心就多涨一寸。你关着门，我再多坐一会儿，你这二堂就真成炉子了。”说完，她拉开门，外头天光正白。廊下站着几个差役，见吕母出来，都往旁缩了缩。书办追上来，结巴着：“吕……吕氏，府外有人喊。”吕母问：“喊什么？”书办说：“喊你名字。还有……还有不少人抬了口棺材，说周家若再不放你，就把棺材停在府衙正门。”吕母沉默一息，说：“让他们停。告诉他们，我死不了。这口棺材，最后不是给谁睡，是给周家叫魂的。”她朝外走，鞋底踩在青砖上，一声，一声，像把满院子的风都压实了。
本章讲了什么：吕母被周同知单独叫进二堂，实则是想最后压她收手。周同知软硬兼施，还提起官场风险。吕母不慌，反而把儿子那晚在牢里遭遇的事点到周同知脸上，逼得他脸色大变。她没喝那杯凉茶，也没在屋内多待。离开二堂时，得知府外百姓抬来一口棺材，要替她堵门。吕母不怕，也没让人撤。她的话很轻，却把整个府衙都压得喘不过气。接下来，官和民，都只能被这口棺材逼着，往案子深处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