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半路刀
吕母那夜没住在城里。她回了城西一间破车店,往土炕上一躺,鞋都没脱。吕石娃守在外头,把驴车停在店角,抱着一截扁担半醒半睡。三更左右,有人敲墙。极轻,像拿石子往青砖上弹。吕母睁眼,没动。第二声又来。她拿手攥住枕下短刀,蹑到门口,从门缝往外一望。周三儿猫在墙根,缩着脖子,眼睛在暗处亮得发慌。
“周家本家来了。三辆马车,停在北门口。”周三儿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姓周的长房二房都来了人。听说还从州府请了人,住到福来客栈。要给你好看。”
吕母问:“府衙里有人没?”周三儿说:“谢知府明日去下河县巡田。再回来,得三天。这三日,府城是周同知的人在管。”吕母听完,把门半开,递给他几个铜板:“把消息给吕石娃和孙二娘都递到。今晚都别睡死。”周三儿接了钱,贴着墙根走了。
吕母回到炕上,把短刀抽出半寸。刀光很薄,像一道从门缝里漏进的霜。她没惊。周家要使坏,早在意料中。如今谢知府不在,府城落进周同知手心,官路算断了。可官路一断,反倒不用再走。比的就是谁更豁得出命。
天刚发亮,吕母便让吕石娃把驴车牵到府衙后门。那儿有条小街,卖早点的刚起灶,白气一蓬一蓬往上冒。吕母要了碗豆花,泼了辣子,慢慢吃。吃到一半,街那头来了一伙人,横着走,把挑担卖菜的往旁逼。打头的是个八字胡,青绸短打,腰间鼓鼓的。吕母认得他,是周家二房的一个管事,姓周禄。他带着五个人,也不近前,只把路一拦,斜眼瞧着。
“吕氏,我家二老爷说了,你若识相,现在按个手印,这案子就了了。保你儿子得口好棺,再送你两垧地。你若不识相,这府城四面城门,你一处也出不去。”
吕母吃完最后一口,用袖子抹嘴。她也不看周禄,只问:“好棺是什么木?”周禄“嘿”一声:“柏木的。”吕母笑了一下,很浅,像没笑:“我儿活着没享过柏木。死了睡,有何用?”周禄脸一沉:“你嘴巴倒利。我只问你一句,按不按?”吕母说:“不按。叫你家二老爷过来,我要按,就按在他棺盖上。”周禄身后的人要动,被周禄按住。街边吃早点的都停了箸,拿眼看着。周禄没敢在大街上闹大,只一甩袖子,带人走了。
吕母从怀里掏出账本,当街展开,对四周说:“大伙看清了,这不是我吕氏要闹。是周家马车停在城门,要买我手印。我若按了,这满街的米,还得掺砂,还得短升。我儿白死。你们谁家没个儿女?这事儿,换你们,按不按?”
满街先是一静,接着有人拍桌,有人把筷子折了。一个磨刀的老头把刀在石条上一磕:“不按!”余人跟着喊,半条街都响起来。吕母把账本一收,立起身,对吕石娃说:“把驴车赶过来。咱还去府衙门口。他周家要堵门,咱就在门前过一夜。这案子,谢知府不在,也凉不了。”
正说着,府衙后门开了一道缝。一个书办探出头,朝吕母招手:“谢知府走前有交代。若有人当街逼你,着你去二堂暂避。你过来吧。”吕石娃迟疑。吕母说:“你守在外头,和孙二娘把摊子支起来。卖几碗豆花,支个大点的锅。咱不白坐。”吕石娃点头。吕母整整衣襟,抬脚进了府衙后门。她走进去时,天已经麻亮。城里到底不是周家一家的城,她赌,谢知府也不愿这案子在他手上炸开。所以后门还开着。她只走进去,不跪,不喊,不递刀。可那满街的火,已经跟着她到了门口。
本章讲了什么:周家本家连夜进城,想趁谢知府出巡三天,逼吕母按手印了案。吕母不吃硬的,在街上把周家逼人按印的事当众抖开,反而把满城人的火又添了一把。谢知府走后门留了话,让吕母进二堂暂避。吕母进去,不是躲,是等。周家越急,她的火越猛。官路一时走不了,那就走人心。吕母已经清楚:这案子,最后不是她与周家斗,是周家与满街百姓斗。她一个寡妇,反倒成了最轻的那个。下一章,就该在府衙里,短刀对脸,账本对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