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升堂
四更天,吕母就醒了。
她没点灯,摸着黑把衣裳穿好。那件洗得发硬的青布衫,白天穿还不觉得,夜里一摸,倒像套了层薄甲。她坐在床沿,把袜子褪下,就着门缝里漏进的一点灰光,看自己的脚。血泡早破了,结了一层黄痂,脚底像贴了两片干树皮。她没叹气,只把水瓢里的冷水浇上去。一激灵,人也精神了。吕石娃在门外喊:“姑,车套好了。”吕母应一声,把鞋穿上,拿手按了按怀里那包账。三本,还在。
府城的路比县城宽,也硬。驴车走在青石板上,轮子“骨碌骨碌”响。天还没全亮,街上已有赶早的人。吕母坐在车尾,眼看两旁慢慢醒来的铺面,心里像有面鼓,不重,一下一下敲着。
到了府衙,外头已站了不少人。有从城门一路跟来的,有本城听风过来的。周家也来了人,比县里那次更多,光年轻子侄就站了七八个,都穿得齐整,围在一个长须老者身后。吕母认得那老者,周家三房的叔公,在县里见过。今日他倒不拄拐了,换了个小厮扶着,像来吃席。
府衙比县衙大得多。进了二门,再过一道石阶,才是堂。吕石娃和孙二娘被差役拦在外头。吕母没回头,只低声说:“等。若有人要打你,别还手。自然有人替你骂。”吕石娃点头。孙二娘把鸡搁在堂外,说:“我就在这儿,鸡炖着,你们出来吃。”吕母笑了一下,很轻。
堂上高悬“明镜高悬”,黑底金字。府台姓谢,年纪不大,脸窄,颧骨高,坐得极正。两侧书办、差役列得齐整,像两排铁签。周同知也在,立在左侧,见吕母进来,眼也不抬。周家叔公倒先开口:“大人,周家粮行在县中经营三十余年,从无劣迹。今被一村妇构陷,几致倾覆。老朽今日来,只求大人还周家清白。”
吕母跪下,只磕了一个头,说:“民妇吕氏,替儿吕育,状告周家粮行。人来了,账来了,砂也来了。请大人过目。”
谢知府翻了账本,又看那半张引子。他传了邓五。邓五从外头进来,腿有些抖,一进堂,扑通跪下。他说话快,急,唾沫星子乱飞,把周家怎么买砂、怎么掺砂、怎么往砂里浇盐水的事,全倒出来。周家叔公几次要打断,都被谢知府一眼瞪回去。
周同知这时咳嗽一声,说:“大人,此账本与邓五供词,皆系一面之词。要定案,当另有人证、物证。”吕母抬头:“物证还有半车。外头米袋没烧净,账本还在。人证也不止邓五。周家短工十四人,愿上堂作证者,今日来了六个。大人可一个个问。只是问清了,周同知可还坐得住?”
周同知脸色发白,嘴唇张了张。谢知府抬手,让书办把六个短工都传进来。吕母没回头,只听见身后脚步乱了一阵。有人先哭了。一个驼背中年人一进来就跪,说:“我给周家背了七年粮,肩膀上全是绳印。粮里掺砂,我不背,周老二拿门闩抽我。我儿饿死那年,东家还扣我三斗米。”他说着就撩后颈,几道陈疤像老树根,一下把满堂人看哑了。周家叔公坐在堂侧,脸色铁青,像被谁掐住了脖子。周同知忽然拍案:“大人,此皆吕氏串供!她日前于府衙前摆米袋,又于城中煽动百姓,分明是要挟官!”
谢知府没接话,只望着吕母:“吕氏,他告你聚众,你如何说?”吕母仍跪着,背挺得笔直:“大人,民妇没有一官半职,只有一个死去的儿子。若百姓自己愿意跟着走,那不是我聚的,是那砂子聚的。官家若不信,可到府衙外问一句。问他们为什么站在这儿。”谢知府默然。他拿起那半张粮引,对着天光看了许久,忽然问周同知:“此批官引,是你县中哪一年所发?”周同知低头,像从齿缝里挤:“回大人,是前年……修仓时余下的。”谢知府“啪”一声,将粮引拍在案上:“既是余下,为何会流到周家粮行?”周同知不敢再答。周家叔公身子一晃,被小厮扶住。
谢知府从案后站起,说:“此案还有关节未明。周家粮行,自今日起,再封。周同知,你的县衙,也给我把涉案一干人等看紧了。若再有人纵火、运粮、伤证,莫怪本府摘他的顶子。”说完拂袖:“退堂。”
吕母没再说话,只朝堂上又磕一个头,慢慢起身。她走到门口,吕石娃挤过来,说:“姑,赢了吗?”吕母说:“赢了一半。”她抬头看天,乌云仍厚。周家叔公被人架出来,经过她身旁时,压着声说:“小妇人,这案子还没完。”吕母没看,只回了一句:“我也没想完。”
本章讲了什么:府衙升堂,周家叔公先发制人,却被邓五和六个短工的证词压得抬不起头。谢知府审出官引出自周同知县中,当庭再封粮行,并令周同知不得纵火、运粮、伤证。吕母没喊冤,没哭闹,只用证人和账本说话。火,已经烧进了州府。可她也知道,官场水深,赢了一半不算赢,还有另一半,要拿命去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