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井台米
那口米袋在井台上放了一夜，天亮时，已经被人用竹篮反扣着。不是怕偷，是怕风。吕母没去收，只在茶铺里远远看了一眼。篮子上压着块黑石。那石头上没字，可过路的人都懂。米在，话就在。
府衙果然来了人。不是衙役，是个提篮子的婆子。她绕到井台边，掀了篮子角，往里看一眼，像被蛇咬了，缩手就退。吕石娃跟过去，回来跟吕母说：“那婆子是府衙后厨的，姓花。出来买葱，看见米袋，又看围着的人，就回去报信了。”吕母点点头：“让周三儿今晚再放一袋，这次放府衙正门对过的灯柱下，得让轮值的兵先看见。”吕石娃“嗯”一声，就要走。吕母又叫住他：“再放两把空碗。有人要拿米，就让他们拿。拿完，就说米里有砂，吃不得。”吕石娃问：“为何让人拿？”吕母说：“让人亲手摸到，比听谁说都真。”
天到晌午，府衙前那条街已经挤满了小贩和脚夫。灯柱下又多了一口袋黄米。几个蹲在墙根等活的脚夫先凑过去。一个留山羊须的把手插进去，捞了一把，慢慢张开。掌心里黄米混砂，砂粒粗得像碾碎的粗盐。他骂了句：“这他娘不是米，是埋人的砂！”这一声像泼进油锅里的水，整条街都翻起来了。
不多时，府衙大门里出来个书办，二十来岁，戴顶洗得发白的方巾。他挤开人，走到米袋前，用扇子拨了拨。有人在旁说：“大人，您也看看。这是给人吃的吗？”书办没应，只把布袋口一捏，像怕砂子钻出来。他退回去时，脸色已经变了。
午后，府衙正门忽然开了半扇。出来的是个高个子官差，喊：“今儿不坐堂，有状递来，明日挂号。”话没说完，一堆人抢着上去。吕母没挤，只把吕石娃推到前头，说：“去，把我那份写着吕字的状子，交到最前面。谁敢插队，你就别让。”吕石娃应了，抱着一卷黄纸，硬是挤到门边。高个子官差接了，翻看几眼，见那纸上还粘着几粒砂，也没甩，只低声问：“哪家的？”吕石娃说：“吕育他娘，姓吕。”官差“哦”了一声，说：“等着。”那卷纸就被带进去了。
天擦黑，周三儿来报，说府衙明天真坐堂。吕母说：“府衙坐堂，是审周家，还是审我？”周三儿说：“听说先押后。周家一个旁支早上也投了状，说你们昨夜在府衙前放粮袋，是妖言惑众。”吕母笑了一下：“妖言不妖言，明日见官便知。”
她坐到院子里的石阶上，把孙二娘递来的热汤慢慢喝了。孙二娘坐在旁边，小声说：“我这一路，老梦见我男人。他就蹲在咱村口，说，别怕，府衙比县衙大，天比县衙高。”吕母没说话，只把碗往地上一放。碗底磕出极轻一声，像把最后一点怯也磕散了。
吕石娃进来，说：“明天要穿什么？”吕母说：“还穿我身上这件。去把鞋底洗了，别带城外的泥。官家人爱干净，咱们就把脚洗干净。人穷不怕，怕的是自己先软。”吕石娃点头，抱着草鞋出去了。吕母望着他背影，像望着几年前的吕育。她低下头，把汤碗端起，又喝了一口。汤已经半凉，可那热，还贴在喉咙里。
本章讲了什么：吕母在府衙前用掺砂的米做“活状子”，让满街人都看见周家卖的是什么。府衙的人紧张了，只能开堂。吕母先让吕石娃递了状，又听说周家旁支反告她妖言惑众。她没怕，也没停。只把自己和孙二娘的心都按回肚子底下。明天就是府衙正式见官。这案子，从村口一路滚到州府，终于要到案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