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入城
府城比县城大得多。城墙也高,灰扑扑的,像一道从地里长出来的老疤。
吕母一行人到城外时,天已经大亮。官道两旁摆满了摊子,卖柴的,卖菜的,卖半旧衣裳的,还有蹲在地上给小孩剃头的。吕母没急着进城。她让吕石娃把驴车寄在驿亭边,又找孙二娘要了碗水,坐在路边,慢慢喝。
“先不进去。”吕母说,“城里什么路数,我们还没摸清。门口那几个人,都是冲我们来的。”
吕石娃顺着她目光看过去。西门外果然多了几个穿灰衣的,袖口都揣着短棍。他们不拦人,只拿眼睛乱扫,见着结伴走道的农家妇人,总要盯上几眼。吕母把草鞋带子紧了紧,拍拍腿上的灰,对吕石娃说:“你过来,跟我去那边绕一圈。别抬头,也别跑。就装成来赶集的。”
他们走到卖鸡鸭的摊子前。吕母低头看鸡,顺手跟摊主打听了府城里的菜市、粮价,又问了县里来的粮车往哪儿走。摊主是个中年婆子,嘴碎,说:“还能往哪儿走?全往周家粮栈去了。哦,就东门里那三间大屋,招牌都换了,叫周记。我们这儿的人都说,那是县里周家的本家。”吕母点点头,说:“麻烦嫂子,给我挑只肥点的。我儿爱喝汤。”婆子一听,忙低头挑鸡。吕母又说:“周家粮栈,离府衙远不远?”婆子说:“不远。过了东市口,斜对门就是。可那地方,昨儿就来了兵,不让人靠。”
吕母没再问。她付了钱,把鸡递给孙二娘。孙二娘接过来,手都在抖。吕母拍她手背:“怕什么?你还抱着一只鸡呢。”孙二娘这才笑了一下,把鸡搂进怀里。
她们没去东市,反往西边的旧米市走。那地方乱,人来人往,驴车牛车挤成一堆。吕母找了个卖茶的老头,花两文钱坐下。她让吕石娃去打听,府衙今日放不放告。吕石娃去了一会儿,回来擦着汗说:“府衙卯时开鼓,但今日不巧,同知衙门来了人,说案子多,先把外县的状子押后。还贴了条子。”吕母“嗯”一声,说:“押后,不等于不收。你再去,找几个常在这附近走动的脚夫。他们最晓得怎么把话传进府衙。”
吕石娃又去了。孙二娘把鸡系在桌腿上,问:“吕嫂子,你当真还要递状子?”吕母说:“递。可我不想当一张状纸递进去。我想让状子自己从街上长出来。”她喝完茶,抬头看了一眼府城的天。那云薄薄几片,像被风扯过的旧棉。
午后,吕石娃领来一个人。这人短衣草鞋,臂上刺了只小蝎子,叫周三儿。他原在府衙后厨做过,因偷半斤肉被撵出来,如今在码头当脚夫。周三儿一见吕母,先笑:“嫂子,你那案子,我早听人讲了。你在县里把周家叔公气得拐棍都拄断了,是不?”吕母说:“你还笑。我如今过不去那道门,你帮不帮?”周三儿收了笑,说:“府衙我进不去,可里头有个杂役,专给牢里和签押房送水的,和我同乡。你要递状,他能从后街传进去。府衙里好些人都替你叫屈,说周家在粮里掺砂,早不是一天两天了。”吕母点头。她又摸出几粒碎银,塞给周三儿:“你去给我买几斤最便宜的陈米,放在府衙后街的井台上。不许多,就几斤,看得见就成。”周三儿问:“就这?”吕母说:“就这。”
傍晚,府衙后街的井台上,出现了一口小布袋。布袋半敞,露出黄里带黑砂的米。路过的都看。没多久,便有人围了。接着,有人骂,有人叹。那口布袋像半截没烧完的引信,往四周蔓出人声。更夫巡过,只看一眼,没敢收。
吕母坐在街角,看火慢慢起来。孙二娘已经把鸡炖上,锅气从隔壁屋子飘出来。吕石娃吸吸鼻子,说:“姑,今晚有汤喝。”吕母说:“喝。喝完早点睡。明天,府衙的人要找我。我先睡,才有力气见官。”她说到这儿,转头望向那口井台,又说:“这米袋,不是状子。是叫城。叫他们自己来看,我们这些人,这些年吃了什么。”
本章讲了什么:吕母到了府城,没急着硬闯,先摸清周家在府城也有粮栈,又让吕石娃找到能传话进府衙的人。她自己只做了一件很巧的事:在府衙后街放一口掺砂的米袋,让满城的人自己看,自己骂。等于没递状子,状子已经自己长出来了。最后她安心喝了孙二娘炖的鸡,等着明天见官。这一章,吕母把火从城门烧进了府城。还没告状,声势已经先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