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上路
出发是后半夜。吕母没让人送。孙二娘背着一只旧竹箩,箩里是几块烙饼,一葫芦水,和一双早就纳好的厚底布鞋。吕石娃牵来一头瘦驴,让吕母骑。吕母没骑,只把草鞋往驴背上一搭,说:“我走得动。驴驮人,费草料,不如驮几斤米。”
天是青灰的。官道上还没有车马。风从北边吹来,带着凉凉的土腥。吕母走得稳。她小脚,先前从村里到镇上能走,可再往北,路就长了。吕石娃跟在后头,几次要扶,都被她挡开:“我还没到要人扶的年纪。”孙二娘便笑,眼却红着。
天快亮时,路边有人赶着驴车追上来。是两个从城外跟来的后生,一个赶车,一个在车尾坐着。车斗里铺着草,草上盖着两条破被。赶车的说:“姑,这驴是各家凑的,不是给你的,是给公道的。你上去坐,坐塌了咱认。”吕母到底没上,只把孙二娘劝了上去,让她在车上眯一觉。
路上人越来越多。有去府城赶早集的,有回娘家的,有拉着板车卖炭的。他们见吕母一行,很多人像已经听说了,有的从筐里抓俩红薯,有的把装水的竹筒塞过来。吕母不推,也不谢太多,只点头。她太明白,这些不是给她吕母的,是给那个“敢”字的。
天到正午,他们停在路边一棵大杨树下打尖。吕石娃点着火,烤了几个芋头。吕母把烤得最好那个丢给吕石娃,又把一个递给孙二娘,自己剥着一个糊皮都焦了的,慢慢吃。邓五从后头赶来,说:“周同知昨天夜里把邓五判了草席,是几个本家联名保的,说再关,那些扛过砂的就都不干活了。周同知没敢,给放了。”吕母听完,只“嗯”了一声,又把剩下半口芋头塞进嘴里。周同知这是在找台阶。放邓五,是要把府里的火先引到周家叔公头上。
夜里宿在一处破庙。庙早没门了,风打着旋往里钻。吕石娃用草堵了东墙的洞,又找了几块半头砖架成炉。孙二娘拿出烙饼。饼硬,吕母掰下一角,含在嘴里,慢慢嚼。外头官道上忽然响起马蹄声。不是一两匹。是十几匹,由南往北,蹄铁踏在石板上,像把一整条路都敲醒了。
吕母把鞋一穿,走到庙门口。夜雾薄薄一层,官道上果然有火把。那火光一溜儿往北去了,是府城方向。
“府里知道我们要去。”她转回身,对吕石娃说,“明早别走官道。走北边旧驿路。那路窄,车难过,可人走得快。”
吕石娃问:“他们先到,会不会关上府门?”
吕母说:“他们越先到,越说明急。急的人,漏得多。我们不用抢。让他们把门先开了。”
她重新坐下,把草鞋脱了,把脚伸在火堆旁。火光一舔,脚底那些血泡和老茧都露出来,像一块被反复烧过的地。孙二娘看见,别过头去。吕母说:“这脚废不了。等它再长出肉来,比脸皮还厚。”
外头马蹄声已经远了。风又起,破庙的草顶沙沙响。吕石娃往火里添了把草,火旺了一下,又瘦回去。没人再说话。吕母闭着眼,没睡。她知道,这路还长,火也还烧着。马蹄能到府衙,她们这些人也一样能到。不过快慢而已。
本章讲了什么:吕母带着孙二娘和吕石娃上路,去府城告状。她不装强,也不诉苦,一路上全凭一双小脚和半张硬饼。百姓沿路送吃的、送鞋、让驴车,她只接,不靠。夜里宿破庙,看见周同知已经派快马先往府衙去了。吕母没慌,反而改走旧驿路。她知道对方越急越出漏子,自己只要稳稳走到,这火就往州里烧下去。这一章,写的就是“上路”。一个寡妇,用肉身去撞一堵比县城大得多的门。还没到,气已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