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灵均是被鼓声叫醒的。
那声音很低，像从极远的地底泛上来。一下，又一下。他睁开眼睛，看见陈渡家天井里漏下来的天光。灰白，清透，像被雨洗过。他躺在偏房那张旧竹榻上，身上盖着一张薄薄的素面被。衣服已经换过了，脸也擦净了。左眼被一圈纱布松松地蒙着，微微发胀，却不那么疼了。他偏过头。那面鼓就放在他枕边，鼓面朝下，鼓身缠着一段黄布。可刚才那鼓声，不像是从它发出的。像在很远的地方。但陆灵均知道，这屋里只有他能听见。他慢慢坐起来。浑身像被牛车碾过，每一块骨头都在叫。他咬着牙下了地。光脚踩在木地板上，凉得他一激灵。
堂屋里，阴婆子正和陈渡低声说话。见他出来，两人都停了。沈闻溪从灶间探出头，眼眶还是红的。她说：“你睡了两天。”陆灵均愣住。两天。他以为只是几个钟头。他看向阴婆子。阴婆子说：“你能醒，就是鼓把魂给你按住了。你自己不知道，那天下水，你三魂七魄只剩两魂在身。”陆灵均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上的伤口已经结痂。手指上全是细小的口子，像被什么从里面撑开过。他握了握拳。还好，知觉都有。
“鼓呢？”他问。
“在你屋里。”陈渡说，“这两天没人敢动它。我也没让。你把它抱回来，它认你。”陆灵均点头。他走到天井边，用那口井里的水洗了把脸。水凉得他眯起右眼。左眼蒙着，他就不去看那井。可井里的水纹自己往他这边靠。像在认他。陈渡端了碗粥过来。他说：“喝。吃饱了，再看鼓。”陆灵均接过碗，慢慢喝了几口。粥里有枣，有米，还有几片薄薄的黄姜。他喝着喝着，鼻子有些酸。说不清是粥太暖，还是这天光太柔。
吃完饭，他回到偏房。鼓还在那里。他坐下来，把它抱到膝上。鼓身极轻，比在河里时轻了太多。黄布被阴婆子缠得仔细。陆灵均一层层解开。鼓面露出来。暗红色，质地旧得发干，像一块老皮。上面的掌纹淡得几乎看不清了。陆灵均用指尖轻轻摸了一遍。每一道纹路都像在动。他把两只手按在鼓面上。鼓皮微微下陷，温温的，像在回应他。他想起那天在水下，鼓响那一声，水中的手全缩了回去。这鼓能击退阴物。可它该怎么用，他还不知道。
“鼓心。”陈渡不知何时站在门口。他背着手，声音很稳，“镇河鼓有三层。皮是挡水的，声是惊魂的，心是引路的。你太爷当年只传下来一句：心不在鼓里，在心里。我没打过大鼓，也不懂。你慢慢来。”陆灵均抬头。陈渡的眼神很深，像在透过他看很远的人。陆灵均说：“我知道了。”他把鼓放回原处，没有重新包黄布。他觉得这鼓该透透气了。
下午，沈闻溪来找他。两人沿着巷子慢慢走。南关很静。许多人家门关着。香烛铺的招子半垂着。只有几只灰鸽子在青瓦上跳。沈闻溪说：“你下河之后，守河人没再来。河滩上连水鸟都少了。”陆灵均“嗯”了一声。他左眼蒙着，看路只能靠右眼。沈闻溪走得很慢，像迁就他。她说：“林久溟有消息吗？”陆灵均说：“没有。不过，我觉得他快回来了。”沈闻溪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陆灵均站住了。他抬起手，按了按胸口。那面鼓虽然不在身上，可他还是能觉到一点极轻极轻的鼓点，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说：“我就是知道。”
那天傍晚，郗照来了。她站在陈渡家门口，白衣被晚风吹得微微响。陆灵均出去见她。郗照说：“林久溟入了河下集。他让一只灰鸟带话出来，说鬼域的口子已经找到，就在沉船正下方。他走得越深，那口子越窄。他叫你别再下水。他说，鼓上岸，河伯就败了。但河伯不是根。根是口子。口子不封，河伯还会再活。”陆灵均静静地听着。他问：“封口子，要什么？”郗照说：“他没有说。他只说，等他把里头的路摸清，就会回来。让你在这之前，别死。”陆灵均笑了一下。那笑容又短又轻。他说：“这话我收到了。你替我告诉他，我把鼓找回来了。这鼓，能响。”郗照点点头，转身走了。她的白衣很快拐进暮色里，像一缕没烧完的烟。
陆灵均站在门前，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他抬头看天。天边烧着一片火样的晚霞。他想，这人间多好。有霞光，有晚风，有巷子深处传来的炒菜声。他得好好活着。为了这些，也为了那个在下面探路的人。他转身回了屋，把鼓从偏房抱出来，放在天井中央。天井里已经暗下来。他没有点灯。他就坐在鼓前，像旧时那些守鼓人一样。风从井边吹来。鼓面微微颤着，像在风里悄悄睁眼。陆灵均把手掌贴上去。他感到自己的心跳，和鼓面下那极轻极轻的搏动，一下，一下，合在了一起。他知道，这叫认主。从这一刻起，这面鼓，彻彻底底姓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