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证
第四天一早,堂外就站满了人。
不是县衙外。是县衙里。周同知以为关起门能审,可门没等关严,外头喊声就透了进来。不是打,不是砸。是几个老汉把自家的米缸摆在县衙台阶上,一个年轻妇人抱着娃坐在第二级,也不说话。后头的人越排越远,像一条从田里长出来的黑线。
方典吏急得袍子贴在背上,进来小声说:“大人,外头百姓送粮来了。说既然官审不公,不如把自家的干净米都倒在这里,让州府来的人看看,什么是米,什么是砂。”
周同知脸色黑青。他本想速审速结,把吕母定个“聚众滋事”,再让周家出点血,把案子压下去。如今米缸一摆,全城的眼都焊在堂上了。
他只得升堂。
吕母被带上堂,草鞋断了一根绳,走路时一拖一拖,像踩在稀泥上。她跪下来,也不喊冤。周同知问她:“吕氏,你可知今日是最后过堂。若再拿不出周家掺砂的铁证,本官只能按律治你。”
吕母说:“证有。就在大人手里。”
周同知一愣。他低头看案上那三本账,脸绷着:“这账本只记进出,不记何人造砂。若仅凭几页数,难以定罪。”
吕母说:“那官粮的引子呢?大人可验过真伪?”周同知不语。那半张引子他已问过兵房,印是老的,纸是县衙旧年所出。周家不可能凭空弄来。可这批纸,恰恰是前年县丞主持修仓时,多订出来的一批。这里头又牵了一层。
吕母见他神色,知道这人心虚。她说:“大人既然做不得主,不如把此案移交府衙。民妇愿带人证上府。到那时,恐怕就不是我一张嘴,是三十张、五十张。大人若想在这堂上把我说死,也得问外头的米缸。”
周同知猛拍惊堂木:“吕氏,你一再以民胁官,真当本官不敢办你?”
吕母抬起头,眼里没有一点泪。她说:“我儿在牢里时,官说不敢逼。我儿死的那夜,官说不知道。我今日来,就带了这条命。大人若想拿,拿去。可你拿得起吗?”
话音落,堂外忽地爆起一阵声。不是喊,是几十只米碗同时磕在县衙门槛上。那声不齐,却重,像有人拿石子从屋顶上滚下来。方典吏凑到门口一看,又白着脸缩回来。
周同知终于坐不住。他站起,对书办道:“此案明日移交府衙。相关人等,暂押。”说完一甩袖,往里走了。吕母跪在地上,没动。两个差役来扶,她挡开,自己站起。走到门口,她回望那口黑木案台,忽然说:“这案子,到了府衙,只会更大。我不急。火烧到这一步,不该我一人浇了。”
衙门外,吕石娃挤到最前。他见吕母出来,忙把一双新草鞋递过去。吕母接了,坐下来,把鞋套上。鞋底很厚,像把她的脚从泥里拔了出来。她踩了两下,忽然说:“你买的?”吕石娃摇头:“邓五他媳妇纳的。他说嫂子在牢里,不能没鞋。”吕母没说话。她站起身,朝城门口走。她走得慢,像要把这四年没走过的路,都踩回自己脚底下。
等回到城门外,天已经灰了。孙二娘还在,锅还热着。她见吕母回来,也不多话,只把最大的一碗粥递过来。吕母没吃,把碗往台阶上一放,对众人道:“这粥,等明早再热。我们要去府衙了。不是去告状,是去让府衙看看,我们这些人的命,是用什么养大的。”众人没应声,只把碗一只只摆在吕母脚前。那碗排成一片,在风里响,像一地的铜铃。
本章讲了什么:周同知想最后压案,把吕母定罪。吕母不靠喊,只点出证据和官纸另有隐情,又借外头百姓送米摆缸的阵势,把周同知逼到下不来台。最后,县衙只能把案子移交府衙。吕母回来,没吃孙二娘的粥,只叫大家把碗摆在地上,说要去府衙。火已经烧穿了县里那堵墙。下一步,就是往州里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