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皮合拢的那一刻,整条河都静了。
陆灵均感觉不到自己的手了。那两面鼓皮像长进了他的掌心,滚烫,却烫得没知觉。接缝处蠕动着,像千百根极细的血丝在寻找对方。他看见鼓面上慢慢浮现出一些纹路。不是符文,是掌纹。一道一道,交错纵横,像很多很多人的手曾在这面鼓上按过。有一道极深的,几乎横穿整个鼓面。陆灵均认得。太爷爷的掌纹。舅公给他看过印在黄表纸上的那一版。他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这面鼓里,不只有河伯要夺的“根”,有陆家一代代传下来的血,还有这些年被它吸进去的、无数守鼓人不敢松手的那口气。
石室还在抖。四面墙壁上那些白布壳子成排地倒下来,像风刮过芦苇荡。有的滚到陆灵均脚边。他低头一看,那壳子的脸被白布裹着,只露出一只眼睛。那眼珠子是全黑的,像被墨汁灌满。陆灵均退开一步。他怀里抱着那面鼓。鼓不大。两半破皮合上后,竟缩成了铜盆大小。边缘参差不齐,像一片被雷劈过的旧盾。
“怎么敲。”陆灵均喃喃。这鼓没有锤。他也没有带锤。他抬头,看见头顶有水滴下来。一滴,两滴,滴在鼓面上,发出“咚”的一声。很轻。可那声音一响,倒地的壳子全都弹了一下。陆灵均明白了。这鼓,不是用手敲的。
他抱着鼓,朝来时的路跑。那水道现在更窄了,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外往里挤。他连滚带爬,肩背在石壁上磨得生疼。左眼里的蝉衣在发烫。他能看见路。那条水道像一根发光的管子,在他眼前曲曲折折地往上升。他咬牙往前钻。鼓没再响。可它像在喘。陆灵均能感到它在他怀里,一下一下地鼓动。像一颗还没死透的心。
他从洞口翻出来时,水已经漫过那片船骨。水位升得极快。原来灰蒙蒙的水,现在从下往上翻着一层乌黑。陆灵均知道,河伯醒了。鼓一合,他就知道了。他抱着鼓往水面游。水越来越黑,左眼的视线也开始发糊。他双腿用力蹬着,像踩在无数只伸上来的手里。那些手不是真的,可他看得见。白的,青的,从河底往上抓。有的已经碰到他的脚踝。他没停。手里死死抱着鼓。
“咚。”
鼓忽然自己响了一下。水波像一圈铁环,朝四面八方荡开。陆灵均的耳膜“嗡”地震了一下。那些手全缩回去了。水面亮起来。他继续往上冲。头撞出水面的那一瞬,阳光像刀一样劈进眼里。他仰头吸了一口气,那空气烫得肺疼。岸上有人在叫。陆灵均没听清是谁。他只知道一件事,鼓上了岸,河伯就不会再那么轻易追来。
他拼命朝岸上游。离岸还有十几步时,两条胳膊已经抬不起来了。那鼓沉得像灌了铅。他双腿一软,跪倒在浅滩上。水从他嘴里、鼻子里一起涌出来。沈闻溪和孟稚已经冲下水来拽他。周砚也在。玄七在岸上拼命叫。陆灵均被拖上岸,瘫在沙地上。他怀里还抱着鼓。没人敢动。孙满仓说:“这、这是啥?”陆灵均说:“鼓。我拿回来了。”他声音嘶哑得听不出原样。孟稚蹲在旁边,伸手探他颈侧。她脸色很差。陆灵均冲她笑了一下,说:“没死。就是……太他妈重了。”沈闻溪的眼泪“哗”地掉下来。她拽着他湿透的衣领,像要打他,又像要抱他。最后只用力捶了一下他肩膀。陆灵均“哎哟”一声,说:“你还真打。”
秦望拨开人群走过来。他看着那面鼓,脸上的表情像见了祖宗。他蹲下来,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又擦,才极轻地摸了摸鼓边。老人眼里有泪光。他说:“这是镇河鼓。我爷爷讲了一辈子,说这鼓早碎了。没想到……真能回来。”陆灵均说:“它自己找回来的。我只是个搬鼓的。”他说这话时,胸口还一起一伏。左眼已经睁不开了。郗照说得对,这眼睛肿得厉害。但陆灵均不在乎。他望着天。天蓝得不像真的。他忽然想,林久溟要是在这儿,肯定会说他上来时太慢,让岸上的人担心。他笑了一下。嘴角扯着肿起的脸,疼得他“嘶”了一声。
“先回去。这鼓不能在外头搁。”阴婆子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她站在坡上,一身青灰,身后跟着陈渡。陈渡看着那鼓,脸上的表情很古怪,像在辨认一位很多年没见的亲人。陆灵均被扶着坐起来。他低头看那面鼓。鼓面上的掌纹还没消。他想,等林久溟回来,他要把这鼓拿给他看。告诉他,这鼓里有一半是河底的东西,另一半是陆家的人。还有,他下去那一趟,不是白下的。
回陈渡家的路上,他几次差点栽倒,都是孟稚和周砚一左一右架着。他怀里那面鼓没再响过。可他觉得它比刚出水面时轻了不少。像有什么东西,正从鼓里慢慢地、慢慢地,渡进他的骨头里。他分不清是热还是冷。他只知道,从今天起,这面鼓就是他的了。不是谁传给他的。是他自己从河底抱上来的。这条路走到现在,陆灵均终于觉得,自己像那么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