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旅一早起来就进到了寨子里。
铃声一直响到了货栈外面，骡马的蹄子踏在石板路上，赶脚人的吆喝声把马背上的一只只货物卸了下来。山口附近跟休息的地方很近，天一亮就飘出了饭菜的味道，商队一停下来，杂货铺的掌柜就端着一碗热茶迎出来，在很远的地方就冲着领头的人笑了。
云阿璃来的早，在货栈偏棚下找到一处比较阴凉的地方，蹲下把干料收好。
她这一次来是为了取回平时常用的三味药材。掌柜的把茶碗收起来之后又给客人报数，一袋一袋的打开，剪断麻绳，露出里面碎叶。云阿璃不着急接过来，先取一点放在鼻子前面闻了闻，手指轻轻捏着，又凑着光看一下颜色，才点头让掌柜的上秤。
掌柜的一边记一边笑着说，“你的手艺比山神还要灵验。料子有没有掺进去的老梗，一眼就能看出来。”
“掺砂的，压秤。”云阿ri说，“收了白来。”
货栈外面越来越热闹了。这一车的货物跟平时一样齐整：一篓一篓的干菌，板栗堆在场地旁，盐包用麻绳扎成了圆球状放在担子下面，还蒙着几捆用草绳捆得很松散的材料。云阿璃的目光从盐上移开，又看了看堆成小金字塔状的干货，最后落在了那几捆上面。
灰扑扑的，就是旧布，旧衣一类的东西。鹿坪那边经常往山里运输这些东西，图个便宜。
她多看了几眼，并没有提问。掌柜的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咂了下嘴说道：“这一路，客商比春天的时候还勤快呢。”说完之后就对场边卸货的人努了努嘴，“寨主让歇脚点把过夜客的规矩整得严严实实的，倒也没有人被拦住。”
云阿璃没有再往下说。商路照常行走，货物照样进入，寨主理顺了人，但是理不断的是货物——这话不用掌柜说，她也清楚。她这个人话很少，掌柜的跟她熟悉之后也习惯了她每说两句就停顿一下。棚子外面几捆破布被压在阴凉的地方，用草绳捆得紧紧的，她看了一眼，并没有因此而放大心中的那点东西，只是悄悄的把它搁在了一旁。
卸货的挑夫中，领头的人嗓门最大。
“顺！这就是所谓的顺！”他接过掌柜递来的茶碗，喝了口茶，擦了擦嘴说，“秋天气候干燥，道路上没有下雨。就是牲口吃的饲料稍微多了一些。”他回过头来指着那些旧料说，“也还行，这一趟挣的钱，足够牲口吃上半年饱的。”
现场的人都笑了。云阿ri没有笑。她将手中的料子拿远一些，再放到面前，但是眼睛却是一动不动的。她跟着声音的方向来到货物堆旁。采药多年，她训练出的听觉比视觉更敏锐。人是累是乏，单凭气息的高低，呼吸的节奏，即使隔着两丈远也能听出个大概来。
领头的人说话的声音很大，但是每句话说完之后，底下都会拖着一缕不该有的沉重气息。
她把这缕重息在心里捻了捻，没有放过去。
货物卸到一半，有人就吆喝着把东西搬进了棚子里。云阿璃正将手边的干菌顺到一边，那个带头的接过一肩货向偏棚走来，走到近前的时候就跟她撞了个对脸，他咧嘴一笑，脸上还带着一点睡不饱也褪不下去的红晕。这样的天气里，走山道的人大多都会被晒得黑乎乎的，但是他的红晕却是闷在内里的，压在颧骨处，衬得眼睛底下显得有些水涝。
他呼出的气也格外热一些。
“姑娘一个人能搬得起这么沉重的一筐东西吗？”他笑着走过来帮忙，手指握着筐沿往上一提，“搭把手，大哥顺便给你带进去。”
云阿璃没有避开，让他顺手。她的身体挨着他身边蹭了一下，假装要拢筐绳的样子，眼睛却顺着他低头时的脖颈向下看去。青色的布料领子没有扎紧，露出了一截脖子，在喉结以下大约一寸的地方，皮下隐约有两团硬块，不大，换了旁人，只当是筋或者一个包。
云阿璃的手指，不着痕迹的在筐绳上轻轻一绕。
“很疲劳吗？”她开口，声音很普通。
“熬了两夜的时间赶路，”领头的笑呵呵的说，“往山里面走，路越来越窄，紧赶慢赶，两头不见日头。一路上都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就是你们几个一起走这条很长的路吗？”云阿璃问道。
“加上我总共四个人，两匹马，轮换着休息。”带头的人随口说道，“这一程货物很贵重，人反而不值钱了，多赶一会儿是一会儿。”
云阿ri不再问了。她把药包放回篓子里，假装上前帮忙理顺那些散乱的料子，人半蹲在货物堆旁边。她的手指摸到最上面那捆旧布上，指尖轻轻拨开上面的两层布料，探入到下面的缝隙里。
触手干巴巴的，是一层磨得有了光泽的布料。她拿起一角翻了过来。是一件叠好了的旧衣服，灰色粗布做的，针脚非常密，领口，袖口的地方已经磨出毛边了。她借着整理料子的由头，将下面几件衣服一件接一件的翻出来，摊在手中查看。靛青色的一件已经褪色到只剩下底子，还有两件灰色的，在肩膀跟腋下处有一些洗不掉的暗迹，淡淡的，藏在布纹之中，不凑着光就看不清楚。
她的手指停顿了一下，压在那片暗迹上，轻轻的碾了一下。
这种印子，不会被晒黄，不会被水冲淡，是深深的沉进了布丝里。她见过——在给别人配药的那些年，坟头旁边，疫病人家里收来的旧衣服，本该焚烧的却没有烧掉，被收起来又运到山上换铜钱，她见过不止一次。
病人身体上留下的东西，扎在布料缝隙，针脚里很深，晾不干，洗不掉，只能烧掉才能彻底断干净。她的手指收了回来，不动声色的在衣摆上蹭了蹭。
心里那根弦，忽然就绷紧了。
她将那几件衣服按原来的样子折叠好，把草绳压平，拍了拍手站起来。领头的人还在旁边招呼别人搬盐，她走到那人身边，声音不大不小的，像是闲聊：
“这旧衣服，是从哪里收来的？”
领头的正蹲下系绳，听到她的话后咧嘴一笑，很不在意的说：“鹿坪那边淘来的破烂，便宜，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他搓了搓手站起来，打量了她一眼，“怎么，闺女想要？回头给你挑选两件合适的，洗干净就能穿。”
云阿璃没有接他的热络，只是不紧不慢的提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压低了声音说：
“旧货底子不干净，你们也敢往山上捎。”
领头的愣了一下，没有明白她这话里的意思。他抬手在她的肩膀上虚虚的点了一下，还笑道：“嗨，又不贴着身子穿，拆了打袼褙，纳鞋底都可以。山里人精贵什么，能节省一文钱就省一文。”
云阿璃没有回答。掌柜的正巧把那几样料子过了秤，招呼她过去签字画押。她走过去把要收的东西放进篓子里，又抬起头看了看这半下午的货栈。赶脚的人一脸热络，一次次的搬运着盐包，杂货铺的老板正在拨弄算盘，对岸有人在喊价，整个地方还是一片照旧的喧嚷。
谁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太阳仍然照旧的下沉，牲口依然饮水，卸货。
云阿璃把药篓背在肩上，然后转身走出了货栈。
山口处的风吹了进来，她下意识的用手压了一下篓口，一路揉搓过的草香也被这阵风吹散了。外头的太阳已经快落山了，卸货场上的人影也因此被拉得很长。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被压在货物底下，蒙着灰尘的料子，之后就把视线收回，往自己住的偏坡那边走去。
她一路没有停，一直走到距离寨子有一段僻静距离的山道上，才在路边一块石头上坐下。
药篓放在膝盖上，药包贴着篓壁，还带着上午一路的体热。云阿璃将手搁在带子上，把那几桩事拢到一处，在心里过了一遍。
那个领头的脖子下面，两粒没人注意的硬核，他脸上压抑着的一层闷红，说不清道不净的沉重气息，还有那捆叠得整齐却洗不掉暗迹的旧衣服，从山路那头，鹿坪那个地方，一层层的被带到了这个山坳里。
旁人只会认为那挑夫是赶路走累了。但是云阿璃知道。人不能整宿不睡，劳累的是筋骨，红不应该闷在颧骨底下，那股沉重感也不对。有些东西走的是另外一条路，进入人体之后先占据那口气，然后向脖颈，腋下寻找自己的窝，时间一长，不知要撂倒多少人。
她常说，山里闹疫病的时候，有人急急忙忙去翻药缸，却忘了先动手，把人跟人之间那道隔开的墙筑起来。但是要把墙夯得动，就必须有人从一筐旧东西中间，看到风是从哪条缝隙里钻进来的。
今天这风，她算是碰上了。她不准备这个时候把话说出口。她到岚峒的时间不长，那本人丁名册才翻了个开头，谁家有什么病根，她还没摸全呢。这时候出口喊有疫病，喊轻了没人信，喊重了是把全寨人的心都架到火上烤。
她得先把自己这杆秤称实在了，然后再开口。
山道那头一个背着柴火的老人，手里拿着烟杆走了过来，对她招呼道：“闺女，天快黑了，回吧。”
“就回。”云阿璃答应道。
老人走远了，烟杆磕在石头上的声音也远了。天色渐渐擦黑，寨子里一户一盏，灯光陆续亮了起来，山口那片卸货场的喧嚷早就停了，只有远处几声狗叫，点缀着这个并不安稳的夜。
云阿璃背着药篓，从那块石头上站起来，就往偏坡那边走去。
她走了一段路，脚步却比来的时候收敛了一些。白天的那几桩事，硬核，闷红，旧衣上的暗迹，又一样样的浮了上来。心中那杆秤，沉沉的向一头压了下去。
这症候要是真是从山外面传过来的，会过人的那种——那岚峒这扇门，恐怕比陆寨主盘算的，还要先一步被风推开。
她没有回头。她抓紧了药篓的带子，脚步却快了几分，踏进了越来越浓的夜色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