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州的日子没过几天消停的。
狄仁杰辞官之后在城东那间老宅子里住了下来，沈砚和李元芳也跟着落脚。并州比长安安静得多，街道窄，行人少，沿街的铺子到了下午就懒洋洋地卸了板，连狗都不怎么叫。
沈砚本以为能清闲几天，正好把滴血雄鹰案留下的尾巴整理一下，结果屁股还没坐热，崇州的八百里加急就追过来了。
那天上午天气还行，沈砚在院子里把之前誊抄的《州县刑名勘查章程》又过了一遍，李元芳蹲在墙角给那匹黑马换蹄铁。
狄仁杰坐在石桌旁看一本《并州地志》，翻到某个地方停了一下，用指甲在页边划了一道浅痕，像在确认什么。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蹄声又急又重，从巷口一路冲过来，到门口时猛地勒住，马匹打了个响鼻，蹄子在石板上踩了两下才停稳。紧接着有人拍门，声音嘶哑，像是赶了很久的路没喝过水，开口就喊：“狄大人！崇州急报！兵部加急！”
沈砚放下手里的章程本子，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个驿卒，满脸风沙，嘴唇干裂，手里攥着一封火漆封缄的文书，封皮上盖着兵部的印戳，折边已经磨得起了毛，上面的墨迹颜色发深，像是路上被汗浸透过又晾干了的。
沈砚接过文书，驿卒扶着门框喘了两口气，没等他说什么就退了一步，牵起马缰绳，拐过巷口消失了，马蹄声渐渐远了。
沈砚拿着文书走回院子里，递到狄仁杰手里。他拆开火漆看了几行，脸上没有太大波动，只是翻到第二页时停顿了片刻，然后把文书放在石桌上，没有合上，也没有重新卷起来。
“崇州那边出事了，契丹默啜可汗率五万铁骑南下，右威卫大将军王孝杰领三万将士迎战，在崇州东柳林镇一带中了埋伏。”
他抬手指了指文书某行，“三万将士活着回来的不到三千人，粮草辎重全部落入敌手。王孝杰本人被俘，三天后自己逃回来了——但兵部的军报上说，他是被契丹人‘故意放回来的’，已经以通敌罪押解入京问罪。按这个说法，通敌罪坐实了就是斩刑。”
沈砚接过来看了一遍，军报上的用词很克制，但“故意放回来”这几个字钉得扎眼。
他看完之后没急着说话，先把军报折好放回石桌上，问了一个更实际的问题：“东柳林镇那地方我去过，当年在边军待过的人都知道那一带的地形不适合骑兵大规模围歼。两侧的山太矮，步兵往山里一钻就跑散了。契丹五万骑兵要在那种地方全歼三万步兵，得先有人把步兵困在开阔地上。王孝杰是打了十几年的老将，不至于连这点判断都没有。”
李元芳也放下手里的蹄铁走了过来，看了一眼文书，简短地补了一句：“我也去过东柳林镇。那地方我跑过，两侧山矮，步兵确实能撤。但前提是后面的路没被堵住——后勤线要是先断了，往前是死，往后也是死。”
狄仁杰点了点头，又拿起军报看了第二遍，目光在“粮草辎重全部落入敌手”这行字上停了一下：“三万人的粮草如果全落到契丹人手里，够五万大军吃至少一个月。但契丹人打赢之后没有趁胜攻崇州城，而是停在边境按兵不动——要么是兵力不够，要么是在等别的。如果是等，等的是谁？”
沈砚坐下来，仔细想了一下军报里的措辞，发现一句话很不对劲——军报只说粮草辎重“落入敌手”，但没说怎么落入的。
是打完之后被抢走的，还是开战之前就已经不在军营里了？
他想了想问：“王孝杰现在人在哪儿？”
“已经在押解入京的路上了。”狄仁杰把军报折好放回信封里，“兵部的公文上说‘押解入京候审’，没提到具体到了哪一站。按时间算，应该还在半路上。”
狄仁杰把军报收进木匣里，“王孝杰不在崇州，但战场和账目还在崇州。军报可以改，粮草账目做不了假，东柳林镇的战场也做不了假。”
他站起身，把几卷地志和文书收进木箱里，“走吧，先到崇州看看现场到底什么样，再从长安调王孝杰的卷宗对照着看。”
当天下午，三人就收拾东西从并州出发了。
狄仁杰坐马车，沈砚和李元芳骑马。出城之后路渐渐偏东北方向走，并州城外的农田慢慢被矮丘和荒地取代，风也开始变了，比以前更干、更大，吹得道旁的枯草压低了腰贴在地面上，过了好一阵才重新弹起来。
沈砚骑在马上前后看了看，这条官道通往河北道腹地，沿途的行人比往长安方向少得多，偶尔能见到几个骑着毛驴的货郎，驮着布匹或陶罐，慢悠悠地走着。
又走了一阵，路边经过一个村庄，他在马背上望了一眼村口——村口的大槐树底下一片寂静，没人蹲着抽烟，没人聚在一起闲聊，连狗都没看到。
几户人家的门半开着，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顶上也听不到任何响动，不像有人住的村子的样子。
沈砚勒马慢下来，侧头问：“前面是不是东柳林镇？”
“还远，明天才到。”李元芳也勒马放慢了速度，“不过这条路走过之后，村子里的人应该都往后撤了。”
沈砚“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马蹄踏在干裂的土路上，扬起一阵细小的尘土，被风吹着往路边散了。
他骑在马上，听着风声，心里盘算着到了崇州之后，该从哪里开始查——账目、现场，还是先从大营里的人开始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