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暴的种子并未等待太久。
三日后,当岑远拖着行李箱,带着一身疲惫与尚未散尽的警惕,走出S市飞往本市的航班通道时,一眼就看见了出口处朝他猛力挥手的周明宇。
“这儿!远哥!这儿!”周明宇的大嗓门穿透了机场接机口的嘈杂人声,他旁边还站着另外两个男生,都是同寝室的,脸上带着促狭的笑。
岑远心里那根因“岑玥”首次公开亮相而紧绷的弦,在看到这几张熟悉的面孔时,略微松了一松。
他调整了一下表情,推着行李箱走过去,迎面就挨了周明宇一记结结实实的勾肩搭背。
“行啊岑远!去S市‘进修’几天,回来这气质都变了哈!”周明宇上下打量他,故意捏着嗓子学网上粉丝的语气,“‘请问是岑玥老师的助理吗?本人比屏幕里还帅呢!’”另外两人也跟着起哄大笑。
机场广播循环播报着航班信息,行李箱轱辘碾过光洁地面的声音,混杂着四周人群的交谈与告别,构成一种平凡而令人安心的背景音。
岑远脸上挂着应付自如的淡笑,心里却飞快地回忆了一遍漫展那几天的每个细节,确认没有明显的疏漏,才稍微放松了肩膀的肌肉。
“别瞎扯,就是去见几个网友,顺便逛了逛。”他轻描淡写地推开周明宇的手,语气自然。
“网友?我看是去见你的‘二次元老婆们’吧!”陈宇轩从后面探过头来,挤眉弄眼,“现场有没有遇到漂亮Coser?要到联系方式没?”
“你们够了啊。”岑远笑骂一句,拖着箱子朝外走。
表面的轻松之下,心底却是一片冰冷的清醒。
漫展的高光与暗流,“岑玥”获得的关注与随之而来的窥伺,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着。
回到学校,回到这个相对单纯的环境,并不意味着安全,反而可能因为日常的接触,增加暴露的风险。
他需要更小心,更严丝合缝地扮演“岑远”。
回学校的出租车上,周明宇和另一室友在前排讨论着刚结束的月考和即将到来的国庆假期安排。
岑远靠在后座,偏头望着窗外。
都市傍晚的霓虹灯次第亮起,流光溢彩,在车窗上拖曳出长长的、变幻的色块。
高架桥两侧,楼宇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最后的天光,一片冰冷的辉煌。
这繁华又陌生的景象,渐渐与记忆中另一个画面重叠。
那是他刚考上青藤一中时,父母送他到本市,在学校附近简陋的出租屋里,母亲一边帮他整理不多的行李,一边忧心忡忡地念叨:“小远,你一个人在这边,可要专心学习,别老想着那些……那些动漫啊、玩偶啊,那都是虚的,当不了饭吃。考个好大学,找份安稳工作,才是正经事。”父亲站在窗边抽着烟,没有看他的眼睛,只低沉地附和:“你妈说得对。家里供你在这边读书不容易。”
争执并不是没有过。
激烈的时候,母亲会哭着说“你怎么就不能理解爸妈的苦心”,父亲会沉着脸把买回来的手办漫画摔在地上。
那些斑斓的色彩和飞翔的幻想,在现实坚硬的墙壁前,碎裂过太多次。
最后,他选择了沉默,选择了更隐蔽地追逐那道光,用一张张优异的成绩单,换取一方可以短暂呼吸的、属于自己的角落。
独自在这座城市求学的两年,表面是学业与自由的开始,内里却是一场漫长的、关于伪装的修行。
亲情的期望与自我的渴望之间,那道裂隙,从未真正弥合。
车窗玻璃映出他自己的脸,略显模糊,眼神有些放空,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悄然爬上眉梢。
他迅速收敛了情绪,转回头,正好对上后视镜里周明宇瞟来的关切目光。
“远哥,累了?S市玩得太疯了吧。”周明宇笑着问。
“嗯,有点。”岑远顺势揉了揉眉心,将那瞬间的失态掩盖过去。
回到熟悉的男生宿舍楼,楼道里弥漫着泡面、汗味和某种廉价空气清新剂混合的气味。
推开寝室门,里面光线昏暗,只有陈宇轩电脑屏幕的光亮照亮他半张兴奋的脸,耳麦里传来激烈的游戏音效和另一个清脆的女声。
“哎,远哥,明哥,回来啦!”陈宇轩头也不回,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等我一下,这波团战!……奶我一口!对对!漂亮!”
周明宇凑过去看:“又带妹呢?这声音听着挺甜啊,哪个小姐姐?”
陈宇轩嘿嘿一笑,颇为得意:“新认识的,技术不错,声音还好听。说好了,今晚带她上黄金!”他说着,还故意对着麦克风显摆,“听见没,我室友回来了,都是帅哥,羡慕吧?”
那女声在麦里笑着说了句什么,听不太清。
岑远放下行李箱,原本只是随意听着,看着陈宇轩那副臭屁的样子,一个恶作剧的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或许是漫展紧绷后的放松,或许是对这寻常寝室氛围的一点依赖,他想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想用另一个声音,暂时覆盖掉心底那份持续的不安。
他悄无声息地走到陈宇轩身后,俯身,凑近那支连着麦克风的耳麦,酝酿了一下,用比“岑玥”更加柔软、带着点娇嗔意味的伪音,清晰地说道:“橙子,你不陪我去玩吗?”
那声音甜腻得几乎能滴出蜜来,完全不像一个男生能发出的。
陈宇轩浑身一僵,游戏里操作的角色似乎也顿住了。
麦里的女声戛然而止。
宿舍里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电脑风扇持续的嗡鸣。
几秒钟后,耳机里传来一个低沉、平静,甚至有点过于清晰的男声,取代了之前的女声:“……木乃伊来了?”
“木、木乃伊?”岑远下意识重复,脑子还没完全转过来。
这称呼有点耳熟……
陈宇轩已经手忙脚乱地摘下耳机,脸色发白,对着麦克风急道:“不不不!林哥!不是!你听我说!是我室友开玩笑!真不是故意的!”但耳机里只剩下断线的忙音。
对方已经退出了游戏语音房间。
“操……”陈宇轩懊恼地抓了抓头发,回头看岑远,脸上是尴尬又无措的表情,“远哥,你……你这玩笑开大了。刚才那……那不是女玩家,是林修筠。他用他姐的号在帮我打晋级赛,刚才是他开麦指挥来着。他姐中途接了个电话,他就暂时顶上了。”
林修筠。
岑远心里咯噔一下。
那个平时话不多,但游戏打得极好,偶尔会和他们一起组队开黑的同班同学。
他刚才那句“木乃伊来了”,根本不是什么莫名其妙的称呼——那是岑远在游戏里用的一个小号ID“沐乃伊”的谐音梗!
只有比较熟悉的玩伴才会这么调侃他!
一个冰冷的念头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林修筠听出来了?
他听出刚才那个女声是自己模仿的?
他怎么会……他怎么会用那个梗来反问?
“他……他什么意思?”岑远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哪知道啊!”陈宇轩急得快跳脚,“林哥那人说话有时候就那样,神神叨叨的。但他肯定是听出不是他姐的声音了,生气了呗。哎呀都怪我,没事显摆什么……”他开始语无伦次地自责。
周明宇也反应过来,拍了拍岑远的肩膀:“算了算了,误会一场,林修筠也不是小气的人,回头解释一下就行。”
岑远没说话,默默走到自己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
开机的几秒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他手指有些僵硬地点开那个熟悉的企鹅图标,登录。
果然,一条未读消息已经静静地躺在那里,来自那个灰色头像、备注为“林修筠”的联系人。
点开。
只有两行字,时间显示就在一分钟前。
“是你吧,沐沐。”
“都先忘了这件事。”
没有问号,是陈述,是笃定,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沐沐,是“沐乃伊”更亲昵一点的叫法,他们游戏小群里偶尔会这么称呼他。
岑远盯着屏幕上那短短两行字,瞳孔微微收缩。
血液似乎都凉了几分。
他听出来了。
不仅听出了伪音,甚至直接猜到了是他。
那句“木乃伊来了”根本不是巧合,是试探,是确认。
而“都先忘了这件事”……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警告他别再用伪音开这种玩笑?
还是……在暗示他知道了什么更大的、需要被“遗忘”的秘密?
手指放在键盘上,指尖冰凉。
他该怎么回?
矢口否认?
那句“是你吧”根本没留辩解余地。
承认?
承认什么?
承认自己刚才无聊用伪音恶作剧?
还是……林修筠那句话背后,是否还指向更深处的东西?
宿舍里只剩下陈宇轩低声抱怨自己运气差和周明宇试图安慰他的声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传来。
岑远的世界里,只剩下屏幕上那冰冷的两行字,和胸腔里一下下沉重擂动的心跳。
最终,他缓缓地,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回复。
“嗯。”
发送。
没有解释,没有道歉,没有追问。
只是一个简单的、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的确认。
消息发送成功。
对方头像依然灰暗,没有任何回应。
仿佛那两句突兀的话,只是岑远紧张之下产生的幻觉。
但岑远知道不是。
他关掉聊天窗口,合上笔记本。
靠在椅背上,天花板上惨白的节能灯管有些刺眼。
他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尖锐的孤独,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
秘密的气泡被戳破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孔,而泄露出来的,并非惊天动地的真相,只是一缕名为“被识破”的恐惧的寒风,而这寒风,正沿着脊椎一点点爬上来。
当晚,他比平时更早地去了公共浴室。
温热的水流冲刷下来,暂时驱散了体表的寒意,却驱不散心头的滞闷。
水声哗哗,白雾蒸腾,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
他闭上眼睛,仰起头,任由水流打在脸上。
“如果……”一个模糊的念头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现,“如果不用再这样伪装,如果……如果能以真实的、或者说是另一种‘真实’的样子被接受……”
这个念头刚升起,一种极其突兀的、绝非他自身产生的“信号”,猛地插了进来。
那不是一个声音,更像是某种冰冷的、带着绝对理性质感的电子合成音,直接在他脑海深处某个区域震响,缺乏任何情感语调,平直得令人毛骨悚然:
“锚点……波动……检测。”
“哗——”
岑远吓得一个激灵,浑身一哆嗦,脚下打滑,肩膀重重撞在了冰凉的瓷砖墙上。
他下意识地低呼了一声,但这声音被巨大的水流声完全掩盖。
他猛地睁开眼,心脏狂跳,惊疑不定地环顾四周。
浴室里依然只有他一个人,水汽弥漫,灯光明亮,什么异常都没有。
只有哗哗的水声,单调地重复着。
幻听?
因为太紧张了?
还是……刚才水流声太大,听错了什么别的声音?
可那种被冰冷“探针”刺入脑海的感觉如此清晰,不似幻觉。
他关掉水,喘息声在突然安静下来的浴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心脏还在胸腔里胡乱撞击。
他扯过毛巾,草草擦了擦身体,套上干净的T恤和短裤,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浴室。
回到宿舍,周明宇和陈宇轩一个在刷手机,一个已经戴上耳机准备睡觉。
无人注意到他的异常。
岑远走到寝室角落的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捧凉水拍在脸上。
冰冷的刺激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他抬起头,望向墙上那面有些模糊的旧镜子。
镜中映出一个略显苍白的少年脸庞,黑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眼神里残留着未褪的惊悸与疲惫。
他下意识地拉了拉宽松T恤的领口。
就在衣领被微微扯开的瞬间,他目光所及的锁骨下方,靠近心口的位置,皮肤上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那不是灯光折射的错觉。
一抹非常非常淡的、仿佛由最细微的银色光点勾勒出的奇异纹路,像一道稍纵即逝的疤痕,又像是某种古老图腾的一角,在他的皮肤下隐约浮现,然后迅速隐去,快得让他以为自己眼花。
镜中少年的脸,在惨白的灯光下,似乎更白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