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秘境的前一天,穿界门忽然亮了。
那时天刚过午后,太阳被灰云压得发闷。学生们大多在木屋里休息,王云阳和陆青正把外廊最后一根松了的横梁重新绑紧。朱煋烨本来靠坐在门边,忽然睁开眼,像被什么从假寐里拽出来。天岚比他先动,“啾”地一声弹起来,朝穿界门的方向猛看了过去。
“老师?”王雨晴小声叫。
朱煋烨没答。他站起来,走到坡边。穿界门像一面被风吹皱的水,泛起极不自然的光。那些光不是学院平时开启时的银白色,而是一层暗青,像被死气从另一头催动了。他只看了一眼,就皱了眉。
“学院的人来了。”他说,转头扫了众人一眼,“一会儿站到我后面。别一拥而上。也别乱说话。”
没过多久,穿界门从另一侧被正式打开。几道穿着学院高阶导师袍的人从光里走出来,后头还跟着一队佩剑的守卫。他们一进秘境,脸色就全变了。不是惊讶。是压不住的凝重。其中一个年长的导师先看见了李沐樰,又看见朱煋烨,最后望向西边那片刚被填平的黑土,和木屋外还没来得及全清干净的残痕。
“你们真遇袭了。”他低声道。
“我报过了。”朱煋烨说。
“我们是感受到了死气。”另一个导师接口,声音比前一个更沉,“穿界门这边的波动很不对劲。以这个秘境的等级,根本不该出现那种密度的死灵反应。你们到底碰见了什么?”
“一个亡灵法师。”朱煋烨说,语气很平,“还有一条它带上来的龙尸。”
几个导师同时变了脸色。后面两个守卫甚至往后退了半步。年长那个盯着朱煋烨,像在判断他有没有说谎。
“龙尸?”他重复。
“死了。”朱煋烨说,“你们再晚几天,我们连血都干了。”
“你一个人杀的?”年长导师皱眉。
“和我的学生一起。”朱煋烨说,“他们撑下来了。屋还在,人也还齐。”
那导师沉默片刻,没再追问。他看向李沐樰。她站在几个女生旁边,脸色仍有些白。他张了张嘴,像想问什么,被朱煋烨挡住了。
“她伤刚稳,别问太多。”朱煋烨说,“这里的事,等出去再说。现在先带人走。”
导师看了他一眼。那一瞬间,李沐樰以为他会驳斥。可那人到底没再多说,只转身开始安排撤离。守卫们分成两列,学生被一组一组叫到穿界门前。每个人都像松了口气,又像被人从一场很长的梦里忽然拉醒。几个女生先哭了出来,哭得没有声音,只肩膀发颤。王云阳和陆青忙着帮大家拿东西,谁也不说废话。段筱宁把没分完的药塞回包里,萧琴素和周小棠互相扶着,韩霜把木窗上那几朵野花又摆正了。
李沐樰是最后几个离开的。
她慢慢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长桌还在,几把歪斜的椅子,几盏已经灭了的灯。窗上还插着周小棠折来的野花,花瓣有些蔫,像也舍不得。王云阳在门框上刻的那个“家”字,被光照得发亮。李沐樰看了一会儿,眼眶热起来。
“以后还会再见的。”朱煋烨不知什么时候站到她身后。
“我、我又没哭。”她小声说。
“知道。”他说,“就是看你走不动,以为你又想赖床。”
李沐樰被他一句话弄得又想哭又想笑。她没回头,只把脸往披肩里藏了藏。然后,她才慢慢走出木屋。朱煋烨跟在她身后,像这一个月来每一次那样。
穿界门在身后合上时,世界像被调了个方向。人声、风、阳光,全变了。
广场上已经站了很多人。有学生的家长,有学院的老师,还有一些李沐樰不认识的官员。她才从光里走出来,就听见王雨晴“哇”地哭出来,朝她家人扑过去。田梦也跑向自己母亲。只有李沐樰,还没等站稳,就被两道人影挡住了。
李啸远和李啸震站在她面前。
三哥眼睛发红,像生生熬了好几夜。他先把李沐樰全身上下看了一遍,目光在她颈侧极轻地一停。她穿着高领,伤口遮住了。可李啸震是习武的人,只一眼就明白那不是普通伤。他嘴唇绷得死紧,像要当众发火,又硬生生压住了。李啸远没说话,只把外衣脱下来,披在她肩上。他的手比外衣还稳,像要在她肩上按一按,才敢确定她真的回来了。
“伤都处理了?”李啸远低声问。
李沐樰点点头,小声道:“是朱老师救了我们。”
李啸远抬眼,看向朱煋烨。
朱煋烨就站在几步外,没走。他脸上还带着露水和风干的草屑,像从秘境里带出来的最后一点痕迹。他没躲,只说:“是我没护好她。”
“你确实没护好。”李啸震冷声道,“你带她进去时,怎么说的?”
“三哥!”李沐樰急了,“不是他,我早就死了。是我们没用,他为了救我们,差点……”
“小樰。”朱煋烨忽然叫她。她一下停住了。他看着她的眼睛,很轻地摇了下头。像在说:别争了。我不值得你在这里和他们吵。
李啸远一直没说话。他看了朱煋烨一会儿,又低头看李沐樰。他不是没注意到,妹妹说话时,手还无意识地抓着朱煋烨那截断了半寸的袖口。李啸远把那截袖子从她指间轻轻拉出来,握进自己手里。
“先回宫。”他说。
李沐樰像还想说什么,可一看见大哥的眼睛,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她点点头,被李啸震半扶半带着往马车走。走了几步,她忽然回头。朱煋烨还站在人群里。好多人从他身边挤过去,像水绕过一块沉默的石头。他就那么站着,望着她。天岚从他肩后飞出来,追着她掠了一小段,像在和她道别,又像在说:别回头。
李沐樰到底还是被扶上了马车。帘子落下前,她最后看见朱煋烨侧过脸,和旁边一个学院导师低声说着什么。他没有笑。也没有再叫她。只是那身影,比什么都让她难过。
车动了。王城的长街在帘外缓缓退去。天岚没再跟来。她靠在大哥肩上,闭着眼。眼泪终于落下来,一滴,一滴,像从秘境那夜起,就一直没有干过。
“大哥。”她小声说。
“嗯。”
“他真不是故意的。”
李啸远没说话。只把外衣往她身上又拢了拢。车轮继续向前,把学院、广场和那个仍站在人潮里的人,都远远抛在了后面。像是从一场很长的梦里出来,又像被关在另一场更长的梦里。只有颈侧那点还没完全消去的疼,还在轻轻跳。像他留给她的,一句没能说出口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