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灵均没有憋气。
他原以为一下水就会被河水呛住，可当水漫过头顶时，他发现自己还能呼吸。只是那呼吸极慢，每一下都像从一团浸透的棉絮里抽出来的。他睁开眼。左眼在蝉衣下，黑而凉，河底的一切都亮得分明。右眼浸在河水里，模糊地映着波光。这水没有浮力，也不冷。像踩进了一片很浓的夜里，脚底软，却不往下陷。
他抬头回望，头顶只有光。太阳从水面上透下来，像一面发白的鼓皮，模模糊糊地罩着一层晕。他记起舅公说过，沉船所在的水不养活鱼，也不承活人的重。这水是“死水”，用活人的气一激，反而托得住。所以他没沉到底，而是慢慢地，像走在一条看不见的路上。每走一步，水下就浮起几粒细沙，亮晶晶的，像被谁撒了一把盐。
陆灵均朝河心走去。胸前那只背篓里的鼓皮在微微发热。那热穿过竹篾，贴在他的胸口，像另一颗心脏在跳。他知道，方向对了。他继续朝前。水越来越深，头顶那点天光也越来越小。四周暗下来，左眼里的景象却更清晰了。他看见河底躺着大段大段的黑木头，半埋在沙里。有几根还带着锈烂的铁环。那是船骨。它们散落在河床上，像一具沉睡了上百年的骨架，肋骨根根散着。陆灵均的心口紧了紧。他伸手摸了摸手腕上的红绳。那红绳在水里轻飘飘地浮着，像一道极细的伤口。
穿过那片船骨，他看见了一个斜坡。斜坡下面更黑，左眼里却有个白点在动。他停下来，从背篓里抓了把炒米，朝那个方向撒去。米入水，没有散，而是像小灯一样，一颗颗亮起来，朝那白点慢慢飘去。陆灵均跟着那亮走。越往下，水越像胶。他感觉到脸上的蝉衣在轻轻震动。白点越来越清晰。那是个女人。背对着他，立在一片半塌的船板前。她穿一件很长的旧布衫，头发散在水中，像一团黑烟。她不动。陆灵均停住脚。从怀里取出那枚铜哨，放进嘴里。哨子在水里竟然响了。很轻，像远处有人吹了片叶子。那女人似乎动了动肩膀。陆灵均又吹一声。她的头微微转过来。没有脸。只有一片极淡的、像雾一样的东西。陆灵均认出她了。花珠在他怀里忽地一热，像一块小炭。他从怀中取出花珠。那珠子在水里散成几瓣，像一朵白花在掌心展开。他举起手，那花浮出去，朝那女人飘去。女人伸出手。花落在她手心里。她的脸慢慢现出来。
那是沈青萝。
她和照片里不同。眉眼更沉，脸更瘦。但她确实是。她望着陆灵均，不惊也不笑，像等了他很多年。陆灵均朝她弯了弯腰。那花在她掌心发着光。她转身，朝那半塌的船板指了指。陆灵均明白。她只能带他到这里。下面的路，要他自己走。
他绕过她。那船板下有一个洞。极黑。黑得像活物的喉咙。陆灵均把郗照给的那片瓦摸出来，扣在掌心。那瓦在水里震了一下。他把它往洞里一扔。瓦片落下去，没入黑暗。过了几秒，那洞里亮起一点青白色的光。是瓦在下面转。像一颗极小的星。陆灵均咬了咬牙，钻了进去。
洞下是一条极窄的水道。他只能趴着往前爬。水变得黏稠，每一寸都像有无数只小手在推他。他看不见别的，只跟着那片瓦的光。喉管似的通道越来越窄，陆灵均肩背被石壁刮得生疼。他想，这大概是鬼域开的“口”。阴婆子说，下面的路通河下集。他得进去。他必须进去。因为他要找的，不仅仅是河伯。还有鬼域在南关底下藏了一百年的那个“九”。
他爬了很久。久到右眼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只剩左眼还在。那光越来越近。接着，水道一宽。他整个人从一道石隙里滑了下去。落地时，他摔在了一片硬泥上。没有水了。空气干而冷。陆灵均咳了几声，抬头。那片瓦正好落在他手边。他捡起来。四周极黑，只有左眼能看见。这是一间极宽敞的地下石室。不高，但很深。四壁凿满了凹槽。槽里站着一排排人。不，不是人。是壳。一个个被白布裹着的壳，整整齐齐地贴着墙壁。他们没动。像在睡觉。陆灵均站起来。他听见极轻的“滴答”声。像水从很远的地方来。他顺着声音看去。石室的尽头，有一口石井。井不深。他走过去。井里没有水。只有一面镜子。镜面朝上，映着他的脸。这一次，陆灵均没有躲。他盯着镜中的自己。那张脸很平静。比他任何一次照镜子都平静。
他举起那片瓦，朝镜面砸了下去。一声脆响，像破冰。镜中的人碎了。紧接着，整间石室开始抖。那些白布壳子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像麦子被风吹断。陆灵均没有跑。他站在原地，看着那口井。井底，有半张鼓皮露出来。暗红色的，像一块旧疤。那是河伯拿走的那半张。他的胸口，那半张鼓皮几乎要跳出来。陆灵均蹲下，把背篓里的鼓皮拿出来。然后，他伸手，把井底那半张也拾起来。两半鼓皮在他手里同时发烫。像两块烧着的炭。陆灵均咬住牙，将它们对在一起。接缝处，竟像活物一样蠕动着，粘合了。
鼓，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