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营地比往常更安静。
没有学生喧哗,没有人像前几日那样催着吃早饭。连平时总爱赖床的几个男生也起得极早,轻手轻脚地收拾睡袋,搬柴禾,谁也不高声。整间木屋像被一个夜晚调低了声音。只有风从新填的土坡那边吹来,带着点还没散尽的土腥气,凉得人发怔。
李沐樰靠在外廊的柱子上,身上裹着王雨晴塞给她的厚披肩。阳光已经爬上来了,照得她半张脸发暖,手指却还是凉的。她望着前头三三两两的学生。他们走路绕得很开,像怕碰到彼此。几个女生抱着衣服去溪边洗,也压着嗓子说话,像这地方突然有了什么不能高声的规矩。
朱煋烨不在屋里,也不在外廊。
天快亮时,有人看见他一个人去了北边。王云阳跟过去想送水,被陆青拉住了。陆青说:“让他待会儿。”王云阳就没再动。李沐樰一直没看到陆青像昨天那样沉,他站在木屋外,眼下一片青黑。他知道朱煋烨现在最需要的,可能不是谁去劝他,而是他相信所有人都还没走远。
等日头再高一些,朱煋烨才从北边回来。
他身上沾着露水和草屑,脸上看不出喜怒。学生们一见他,像被施了定身咒,谁都不敢先开口。有人把热粥端过去,他摆了下手,说不饿。然后就坐到了最外沿那截木桩上,用一块旧布慢慢擦着手里那柄小刀。那是他平日用来削木头的,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兵器。可他擦得很慢,像在给自己找一件不必抬头的事。
“老师。”王云阳到底先出了声,“你伤还没好,多少吃点吧。”
“嗯。”朱煋烨应了,没动。
王云阳站在原地,有些无措。段筱宁从旁边过来,把一小碗汤放在他手边,小声说:“不喝也行。热着。你等会儿要是饿了再喝。”
朱煋烨抬头看她一眼,点点头。段筱宁像松了口气,又快步退回人群里。几个女生正围着李沐樰,见这一幕,都更安静了。她们不是怕朱煋烨。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和眼前这个人相处。他救过她们。他差点杀了她们。他昨夜跪在地上,像要跟着李沐樰一块儿死去。她们全都看见了。那之后,她们就更不知道,该把他当老师,还是当别的什么。
李沐樰没有过去。她只远远看着他。过了很久,她才像终于鼓足勇气,慢慢挪下台阶,朝他那边走。她走得不快,两步就要停一下。天岚从她怀里跳出来,先一步飞不动似的蹦到朱煋烨脚边,拿小脑袋蹭他。朱煋烨低头看它,脸色才极轻地软了一点。
“你、你不吃吗?”李沐樰停在他几步外,小声道,“段筱宁说,再不吃,会……会没力气。”
“等会儿吃。”他仍没抬头。
“哦。”李沐樰应了一声,没动,也没走。她像在等他下一句,又像只是想站得近一点。过了一会儿,她才小声说:“你昨晚,又没睡吧。”
朱煋烨擦刀的手顿了一下。
“我看你坐了一整夜。”她声音越来越小,像怕他听着不高兴,“你总这样,身体、身体会撑不住的。”
“我身体和以前不一样。”他说,“你别管。”
“我、我怎么能不管。”李沐樰说,“你为我……你为大家都这样了。我要是再装看不见,那我就……”
她没说完。因为朱煋烨终于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不重,也不凶,只是有些远。像隔着一层很薄的冰。李沐樰心口一紧,没再往下说。她把两只手攥在披肩里,停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补了一句:“对不起。我是不是……太烦了?”
“没有。”他说,声音低了下去,“我只是还没习惯。”
“没习惯什么?”她问。
“被人这样看着。”朱煋烨把刀收了,偏过头去,“以前在夜枭,我变成什么样,都只有天岚知道。现在一睁眼,全是你们这些小鬼。我不烦。可我不习惯。”
李沐樰没说话。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说的不是假话。以前的他,再难,也藏得住。现在最难的那一面被所有人看见了,像一扇从不打开的门,忽然关不回去了。她不是替他委屈,只是觉得,自己也许该再慢一点。慢一点靠近,慢一点说话。让他知道,她不逼他。
“那、那我不看你了。”她小声说,眼睛垂下去,“你喝汤。我去里面,不吵你。”
她转身时,听见朱煋烨极轻地叫了她一声:“小樰。”
她停住,没回头。
“你不用走。”他说,“只是别再那么怕我。”
李沐樰眼眶一热,慢慢转过身。朱煋烨已经端起了那碗汤,喝了一口。他喝得不快,像在咽什么很重的东西。李沐樰慢慢坐到他旁边的矮阶上,没有靠近,也没有说话。她就那么坐着,和他一起,看学生重新在营地里走动。有人开始修外廊,有人把锅子架好。一切还很慢,但确实在恢复了。
“我不怕你。”她忽然小声说。
朱煋烨没接话,只“嗯”了一声。那声音很轻,像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一小块暖。李沐樰低头,把脸埋进披肩里。天岚又回到她膝上,蓝羽一抖,像也松了口气。她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再看见他变成那样。可她明白,无论他变成什么样,她都不会再跑了。不是不怕。是比起怕,她更想让他知道,这间木屋里,有人愿意等他回来。
风从湖上吹来,带着洗过一样的凉。李沐樰慢慢闭上眼,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也像被这风按了一下。朱煋烨坐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终于没有再走。两个人都没说话,却像已经讲了很多。天岚在他们之间,缩成小小一团,像这整片灰蓝色清晨里,唯一不肯睡去的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