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灵石的光映在石板上,晃出一个歪斜的人影。陈轩的手指离那光滑表面只剩半寸,却停住了。不是犹豫,是左臂的麻木突然窜上来一股刺痛,像有根铁丝顺着筋脉往上扎。他咬牙,手腕一抖,指尖还是碰了上去。
冰凉。
没有炸开符文,也没有机关弹起。石板静得像块死物,连回音都没有。他盯着自己的倒影——灰袍裂口处渗着血,右眼裂纹爬到鼻梁边,呼吸时带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打了个旋,很快散了。
他收回手,靠着石台边缘坐下。膝盖一弯,整个人几乎要滑下去,右手死死撑住台面才稳住。这一路下来,骨头缝都在响。怪物风化时炸开的冲击波震伤了内腑,现在每喘一口气,肋骨底下就传来锯齿般的钝痛。《噬灵诀》在经脉里缓缓流转,自动炼化战斗中掠夺来的零星灵力,一点一点补着最深的伤。但这过程慢得让人发疯,像是拿针线缝破布,补的速度赶不上耗的。
他从储物袋摸出一颗碎灵石,含进嘴里。凉意顺舌根往下走,灵力微弱地游了一圈,刚到肩头就被卡住。右眼视野依旧模糊,裂纹没退,反而更密了些。他闭了会儿眼,等那股胀痛过去,才重新睁开。
通道尽头只有这间石室,再无别的出口。墙角有风,是从地下穿来的,带着湿土味和一丝极淡的腥气,像是锈铁泡在水里太久。他记得刚才那阵风,就是它引他下来的。现在风还在吹,轻轻拂过脸颊,却不让人觉得清爽,反倒有种被什么东西盯着看的感觉。
他没动。
背贴着石台,右手搭在腿上,掌心朝上。碎灵石的光举在胸前,青蒙蒙的一团,照出三步内的范围。地面是整块黑岩铺成,缝隙里长着些不知名的苔藓,泛着幽蓝的光。他盯着看了几秒,忽然意识到不对劲——这些苔藓不是自然生长的,它们排列成环形,围着石台底座,像是某种阵法残留的痕迹。
他慢慢起身,单膝跪地,右手探出去拨开一片苔藓。底下压着一块小石片,上面刻着符号。线条扭曲,笔画转折处带着弧度,和他在通道墙上看到的刻痕一模一样。他皱眉,心头掠过一丝异样。这纹路……太熟了。不是见过,是身体记得。就像手指碰到火会缩回来那种本能。
他没深想。脑子现在经不起用力,一动就想炸。他把石片塞进储物袋,转而看向石台四周。碎灵石的光照过去,终于看清角落里还藏着东西。
三株植物,扎根在岩缝里,茎干透明,叶片呈月牙形,顶端结着豆粒大小的珠子,正微微发亮。蓝光就是从那里来的。他认得这种草——寒髓芝,外门药堂标价三百下品灵石一株,能清火毒、稳经脉,对重伤者尤其有用。但这地方的寒髓芝明显年份更久,珠子里流转的灵气浓得化不开。
“这些可都是好东西。”他低声说,声音哑得像是砂纸磨过喉咙。
他挪过去,动作很慢。每一步都靠右腿发力,左脚拖在地上,划出浅浅的痕。靠近第一株时,他蹲下,右手掏出随身短刃。刀身不过半尺长,是杂役院发的制式工具,平日用来割草劈柴。现在拿来挖药,也算物尽其用。
刀尖插进岩石,撬了两下。根系比想象中深,缠得紧,像是长进了地脉里。他试着注入一缕灵力,想震松土壤。刚送进去,腰间的《噬灵诀》突然震了一下。
不是书灵说话,是功法本身在反应。
那股吞噬的冲动来得又急又猛,像饿极了的野狗闻见肉香。他手指一僵,立刻掐断灵力。再试第二次,功法又颤,这次更明显,整本书在他储物袋里发烫。他知道这是邪性发作,不能由着它来。一旦开始吞,寒髓芝的灵性就会被抽干,留个空壳也没用。
他收了手,改用刀一点点挖。左手抖得厉害,好几次刀掉在地上,发出轻响。他捡起来,继续。指甲缝里进了石粉,混着血,黑乎乎的。挖了快半炷香,才把第一株完整取出。他用玉盒装好,放进储物袋。第二株、第三株如法炮制。等到最后一株入手,他额头已经见汗,呼吸粗重,像是跑了几十里山路。
三株收完,他靠着墙坐回地上,缓了半晌。碎灵石的光暗了一截,说明灵力快耗尽了。他没再换新的,省着点用。这地方还不知道有多深,后面万一全黑,连路都看不见。
他抬头看向石室另一侧。
墙角半埋着一块残碑,只露出上半截,表面覆满尘土。他记得刚才就瞥见了,一直没顾上。现在灵草到手,该看看那是什么。
他撑着站起来,一步步挪过去。右腿发软,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到了碑前,他蹲下,右手拂去积尘。石头很旧,边缘磨损严重,但刻痕还在。他凑近了些,借着微光辨认。
符号密密麻麻,排列有序。有些笔画像蛇盘绕,有些则似火焰升腾。他看得眉头越皱越紧。这纹……有点眼熟。不只是像《噬灵诀》上的魔纹,更像是直接从书页里拓下来的。某个瞬间,他甚至觉得下一秒就能念出声来。
但他没能继续。
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像是有根针在里面搅。脑力消耗太大,眼前一阵发黑。他闭眼靠墙,等那阵晕过去,再睁眼时,决定先不做深究。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空白符纸,撕下一角,按在碑文最清晰的一处,用指甲轻轻刮了几道。这是标记手法,杂役院扫地时学的,方便回头对照。做完,他把符纸角收进袖口。
风还在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还能动,但指尖发麻,虎口处裂了道口子,血还没止。左臂依旧垂着,五指蜷缩,像个废爪子。他试着抬了抬,疼得吸气。算了,等灵力恢复再说。
他站直了些,环视石室。
寒髓芝收了,遗迹也看了。暂时没什么遗漏。但他没打算走。上面那场搏杀耗尽了他所有力气,现在上去等于找死。雾海七柱随时可能再来人,说不定是冲着玉简来的。他得在这儿养一会儿,等身体能撑住再动。
他走回石台边,靠着坐下。碎灵石的光越来越弱,照得他影子缩成一团。他把最后那颗碎灵石捏在手里,没含进去。留着,以防万一。
右眼还在疼,视线边缘的裂纹像蛛网铺开。他抬手摸了下,指尖沾上一丝血。这次的伤比之前都重,不知道多久能好。《噬灵诀》炼化的速度赶不上损耗,体内经脉像被火烧过一遍,一动就刺痛。他只能坐着,一动不动,让功法自己运转。
时间一点点过去。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听见风穿过裂缝的呜咽,听见远处某处滴水的声音。一下,又一下。节奏很慢,像是某种倒计时。
他没睡。
眼睛睁着,盯着那块黑色石板。它还是那么安静,像是永远不会有任何反应。但他不信。能引他下来的风,会动的苔藓,墙上的刻痕,地下的残碑……这些东西不会无缘无故聚在这里。有人布置过,或者,这里本来就是某个更大布局的一部分。
但现在想这些没用。
他现在只想一件事:活下来。
只要还站着,就有翻盘的机会。他不怕疼,也不怕累。这些年被人踩惯了,反倒是这种时候,心里最清楚。他想起刷茅房那会儿,大冬天用冷水冲地,手裂得全是口子,没人管。现在这点伤,算什么?
他靠着石台,慢慢调整呼吸。每一口气都尽量拉长,让灵力在经脉里多走一圈。虽然慢,但确实在修复。他能感觉到。
碎灵石的光又暗了一分。
他抬起还能动的右手,伸向那块黑色石板。这一次,没有停顿。指尖触到表面,冰凉依旧。他用力按了下去。
石板没反应。
但他也没收手。手掌整个贴上去,像是在确认它的存在。然后,他低声说:“你凭什么觉得我不敢?”
话音落,风忽然停了。
他没动,手还按着石板。耳朵却竖了起来。
刚才那一瞬,他好像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咔”。
像是机括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