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解星铸用了三个晚上。
不是它难拆——是只能晚上拆。方锐定的规矩:零件化整为零,伪装成废品,分批走。阿贵的解放卡车运骨架和装甲,小皮骑着三轮运精密件,工具和传感器混在废铜烂铁里,谁看都是一车破烂。
方锐管这套流程叫"出渣"。他跟陆辰讲过一遍流程的来历:矿上淘汰设备怕人捡回去翻新,拆了都按废铁称斤卖,可总有值钱的部件混在里头往外流,看门的老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东西看起来像渣,就当渣放行。"这世上看东西只看名字。"方锐说,"你要学会让东西的名字骗人。"
第一晚装车,出了一点小岔子。能量核心的隔离舱裹在三层破棉被里,跟一床旧弹簧垫一起抬上卡车。出废料场大门的时候,看门的拦了一下,指了指棉被。阿贵从驾驶室探出头:"床垫!给我闺女搬的!"看门的挥手放行。阿贵的闺女今年上初二,住校。这是那年夏天阿贵撒的唯一一个谎,后来他在面馆里跟老胡吹嘘了半个月。
三趟车,六十公里,走的全是方锐地图上标注的旧路——过收费站不停车的那种路。
第二趟路上,方锐让阿贵在一个岔口停了车。他下去,站在路肩上听了一分钟,又抬头看了半天星星,回来说了两个字:"改道。"后来陆辰才知道,那条路的方向对着一座还在运转的矿区,夜间有运矿车往来,车灯会照见他们。绕出去四十多公里,多烧半箱油。阿贵骂了一路,但方向盘照打。
老鸦峡在第四天凌晨出现在挡风玻璃里。
天没亮透,峡谷只露出一道黑沉沉的缺口,两边是暗红色的崖壁,像两堵烧过的墙。车灯扫过去,岩壁上一层一层的沉积纹路,风蚀出来的沟壑纵横交错。最高的那面崖壁,车开近了抬头看,崖顶隐在残夜里,三百多米,像一座倒扣的碑。
陆辰在副驾后面,隔着一车"废铁"看那道缺口。他忽然想起方锐白天说的规矩:名字要骗人。此刻卡车上躺着的,登记名字是"报废锅炉钢结构",目的地是"回炉"。可它真正的名字叫星铸,它要去的地方叫老鸦峡,它要干的事,是飞。
名字骗得了看门的人。骗不了记得它的人。
"深空矿业六号矿。"方锐坐在副驾,声音很平,"我十九岁在这儿下井。那会儿这底下三千人,三班倒,矿车排着队往外拉。现在——"他朝峡谷里努了努嘴,"一条狗都没有。"
卡车开下谷底的碎石坡,车灯里浮起红色的尘。
尘落下去之后,方锐让车在一块塌了半边的混凝土牌子跟前停了十秒。牌子上字都没了,只剩四个锈成空壳的螺栓孔。他没下车,只是隔着挡风玻璃看了十秒,说了句:"食堂原来在那儿。红烧肉一勺五块。"
说完这句,他就再没提过十九岁的事。
星铸的重新组装,是在黑暗里完成的。
不许开大灯——方锐说崖顶如果有巡逻机过路,一盏大灯在黑峡谷里就是一根火柴。整个组装现场只有三盏头盔灯和两支手电,光束在夜色里晃来晃去,落在骨架上、管路上、装甲上,落一地碎影。
方锐装,陆辰调。
装配的活儿,方锐一个人能顶三个。装甲板归位,他两手一托一送,两吨三的机体上像没有重量这回事;管路对接,接口对准,卡环一按,干净利落。陆辰跟在后面,每一处接好就立刻测——伺服响应、管路压力、传感器读数,一路绿灯。
绿灯不代表可以松劲。方锐教过他:夜里干活,只信两样东西,一样是数据,一样是自己的手。每装完一个部件,方锐都会用手再拍一遍、听一遍——拍的位置和听的表情有讲究,陆辰在旁边偷偷学。第三夜的时候他试着拍了一块装甲,方锐听了一眼,说:"声音对。"三个字,比这三天所有的绿灯加起来都让他踏实。
两个人不怎么说话。
说话的活儿让位置代劳了。方锐抬一下下巴,陆辰就知道下一块装甲该递哪块;陆辰的灯往哪儿照,方锐的手就伸向哪个方向。有一回陆辰低血糖,手抖了半分钟没接住卡环,方锐把卡环收回去,从怀里摸出半块压缩饼干扔过来——矿上的东西,包装纸都脆了——然后接着干活,一个字没问。等陆辰缓过来,二十分钟没了,方锐只说了句:"超时了。今夜的活顺延。命比活长。"
到第三个组装夜——最后一夜——他们已经不需要说话了。方锐的手伸过来,陆辰的扳手已经在那儿等;陆辰喊一声"电",方锐的测电笔已经递到掌心。三夜之前还是两个陌生人,此刻像在同一副身体里干活的两个人。
最后一夜的后半段,风大了。峡谷两壁呼呼地灌风,头盔灯的光柱被吹得直晃。凌晨四点,星铸立在谷底一块相对平整的岩台上,全身就位——只剩最后一颗螺栓。
胸腔里那颗。能量核心基座的主固定。
陆辰举着扭矩扳手,钻进星铸的胸腔。工作灯挂在他脖子上,光照着那颗螺栓——跟三号车间里那颗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规格。八个月前,他在这颗螺栓上打下第一声;后来星铸被拖走又被赎回来,这颗螺栓跟着它进了七号库,又跟着它来到这片红色的峡谷。
咔。
拧紧。
咔嗒。
回半圈。
给它留一口气。
陆辰退出来,从星铸的胸腔里探出头。天还没亮,东边的崖顶刚刚裂开一线灰蓝。他拍了拍星铸的装甲,翻身爬进驾驶舱,把五点式安全带一扣一扣锁死。
舱门合上之前,他看见方锐在谷底的岩壁下蹲着,背靠三百米高的红砂岩,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头盔灯关了,整个人融在崖壁的影子里,只剩那一点白色的烟头,在黑暗里若隐若现。
"喂。"方锐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上来,被风吹得有些毛边,"你确定能飞?"
这句话不是随便问的。方锐蹲在崖壁下,腿边放着两样东西:急救包,和一根六十米的静力绳。绳子的一头拴在岩壁的锚点上,另一头盘在他脚边,绳尾打的是救援结——他夜里打的,打完又拆了重打了一遍。他没有告诉陆辰这件事。有些准备,说出口就成了凶兆。
陆辰坐在驾驶舱里,看了一眼后颈的接驳接口,看了一眼面前的仪表——全部待命,全绿。他想起三号车间那十二秒,想起白色,想起那根烧红的针,想起两千三百公斤踩碎焊渣的重量。想起七次失败。想起两千块罚款单。想起面馆里那碗牛肉面和那个问"真的能成吗"的女孩。想起照片背面的字:辰辰七岁,第一次说长大要造大机器人。
"不确定。"他说,"但不飞不行。"
通讯器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他看见岩壁下那个影子站了起来,把嘴角的烟拿下来,夹到了耳朵上。
"行。"方锐说,"那我给你看着。"
东边的崖顶,那一线灰蓝,开始泛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