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造从当天下午开始。
阿贵把人送来就走了,临走前把小皮也拎走了——"别在这儿碍手碍脚"。车间里剩两个人,一台机甲,一箱工具,和一整个下午。
方锐干活的方式,陆辰头一回见。
他先不干别的,花了整整四十分钟,围着星铸转了六圈。每一圈看的东西都不一样:第一圈看结构,第二圈看走线,第三圈看焊点,第四圈往后,陆辰就看不懂他看的是什么了——他只是看,偶尔伸手摸一下,摸完在心里的账本上记一笔。第六圈转完,他在星铸面前站定,说了改造期间的第一句话:
"你焊得比我好。"
陆辰愣住。
"别得意。"方锐叼着烟说,"我说的是焊。你缺的不是手艺,是教训。手艺是练出来的,教训是摔出来的——我替你摔过了,今天来给你讲课。"
他不画图。拆星铸的液压管路之前,他把整套管路摸了一遍——真的用手摸,一根一根,指腹贴着管壁从这头捋到那头,像医生号脉。捋完,他报出的问题比陆辰排查出的还多三个:一处接头密封圈老化,一处管卡位置吃力不对,一处回油管的弯折半径过小,"再弯五度,三个月内必裂"。
陆辰按他报的位置一处一处去核。核完他站在原地,半天没说话——七处问题,七处全对。他自认干过八个月的排查,用的是压力表、听诊棒加热成像,三样家伙什轮着上;方锐用的是一只手。一只手,三遍,比他的三样设备加起来还准。
"这手是尺子做的?"他忍不住问。
"手不是尺子。"方锐换着管卡,头也不抬,"手是耳朵。机器出毛病,先从劲儿上告诉你,再从声音上告诉你,最后才让你看见。你们看数据的人,等看见就晚了。我们摸管子的人,它一使劲儿就知道了。"
然后他开始动刀。
主回路管径全部换掉——没有合适的备件,他从自己带来的工具箱底层翻出一截军用标准油管,管径不大不小正合适,接头一热缩,像原厂出来的。管路重新走线,避开膝关节的高温区,每根管子用管卡固定,间距均匀得像用尺子量过——可能真的量过。
推进器拆下来重新找位。方锐不用激光定位仪,他用了一根尼龙线和一颗螺母。线从星铸的重心垂点吊下去,螺母悬停,推进器的轴线对着这条线校——三度的偏差,一毫米一毫米地磨掉垫片,磨完装回去,两条轴线笔直得像同一根轴。
散热回路是最大工程。方锐在星铸的胸甲内侧盘了一整圈细铜管,进出口接进能量核心的冷却夹层,又在外面装了一个巴掌大的循环泵——报废汽车暖风上拆的,被他拆开清洗、换轴承、重新绕了线圈,装回去之后,转得跟新的一样。
接冷却夹层之前,方锐停了手。
"你的舱,你开。"他说,"我答应过不碰它。"
陆辰打开了隔离舱的外检修盖。他开门的时候能感觉到方锐的目光落在自己后背上,不轻,也不躲。检修盖打开,露出里面的磁约束架和那颗暗蓝色的晶体——手电光一照,晶体不反光,把光吃进去,只在核心深处透出一点很弱的蓝。
方锐看了很久。久到陆辰以为他不打算说话了。
"卫星上拆的。"方锐说。不是问句。
"嗯。"
"哪颗?"
"不知道。到手里的时候序列号都磨掉了。"陆辰接好冷却管的接口,"黑市的人管它叫'星髓'。他们说没人用它活过三秒。"
"你活了几个月。"
"我烧了七套设备。"
方锐没再问。他把自己那半边检修盖的固定螺栓递给陆辰,一颗一颗,八十牛·米,回半圈。递到第四颗的时候他说了句:"以后这种东西,别在电话里提。"
陆辰应了一声。那声"嗯"出口的时候,他意识到一件事:这个下午之前,他连"有人可以一起讨论这颗晶体"都不敢想。现在有人不但看见了它,还顺手替他划了一条安全线。
陆辰全程递工具。
递到第三个小时,他的角色变了——从递工具,变成了提问。方锐不烦提问,他烦蠢问题,可陆辰的问题一个都不蠢。为什么回油管要走外侧?因为热胀冷缩,内侧冬天冻夏天胀,走外侧让风帮忙散热。为什么管卡间距是这个数?不是标准,是这个间距下每一段管子的固有频率都错开泵的激励频率——共振不挑日子,挑你没想到的那天。每个答案都很短,短得像从八年里直接掰下来的一块,连灰都没吹。
递着递着,他发现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方锐的手,比外科医生还稳。
拧那种十字槽的细螺钉,普通人得对三次孔,方锐一次到位;热缩接头的时候,热风枪离缩套两厘米,匀速走,走完缩套收缩得像机器压出来的。最夸张的是盘铜管——徒手,一圈一圈,每圈的间距误差肉眼几乎看不出来。陆辰自认手稳,那是八个月焊枪练出来的;可方锐那种稳不一样,不像练出来的,像天生的,或者像——
像一个原本可以飞的人,落地之后,把所有没处安放的精准,全部安放在了手上。
第二件事,是方锐卷袖子的时候,陆辰看见的。
左臂。肘弯以下,皮肤和金属的交界处有一圈很细的疤,疤痕很旧,愈合得很好。金属部分不是那种廉价的哑光喷涂,接缝的工艺水平陆辰盯着看了三秒——那不是市面上任何一款民用义肢。民用义肢的接缝是"扣"上去的,那道接缝是"长"上去的,边缘和皮肤的过渡自然得过分,里面的线路排布,陆辰看得懂的部分让他心里发凉。
电磁脉冲驱动。他只在一份被删得七零八落的军方资料摘要里见过这个词。
一个住在废料场的退伍机械师,装着一条领先市场二十年的义肢。
陆辰什么都没说,把袖钉递了过去。方锐接过的时候瞥了他一眼,两个人目光碰了一下,又各自挪开。有些东西,看见了,但不问——这是车间里的礼数。
真正的沉默发生在后半夜。
凌晨三点,散热回路接完,两个人歇了口气。陆辰拿起扭矩扳手,去紧胸腔里最后一组固定螺栓——能量核心基座的那颗。老规矩:拧紧,回半圈。
咔。
咔嗒。
扳手刚离开螺栓,旁边递工具的手停住了。
陆辰回头。方锐站在工作台的另一侧,看着他的手——确切地说,看着他刚才那两下动作。工装袖子卷到肘上,左臂的金属反着工作灯的光,那根没点的烟叼在嘴角,一动不动。
"你刚才,"方锐开口,声音跟平常不一样,平常是懒洋洋的,现在绷着,"拧紧了,又退了半圈。"
"嗯。"陆辰说,"怎么了?"
"谁教你的?"
"我爸。"陆辰说,"他说螺栓绷得太紧会断。退半圈,是给它留一口气。"
车间里很静。能量核心在星铸的胸腔里低低地嗡着,工作灯在两个人中间晃。
方锐低下头,从工具箱里翻出一包新的烟,抽出一根,叼上。没点。原来的那根被他捏在指间,捏了很久。
"……是个懂行的人。"他最后说。
"你认识他?"
"不认识。"方锐把旧烟收进烟盒,拿起扳手,转身去紧下一组螺栓,"干活。天亮之前弄完,你那宝贝疙瘩还得站起来验一遍。"
陆辰看着他的背影看了两秒,没再问,递过去下一颗螺栓。
天亮之前,最后一根铜管接进冷却夹层,循环泵通电,试转,嗡——很低的、均匀的一声响,能量核心的废热顺着铜管走起来。仪表盘上,核心温度的曲线,第一次在负载状态下,往下走了。
六点四十分,星铸站起来。
在车间中央那圈人形油渍上,液压管不再嘶嘶地抗议,两条腿的供油均衡得像同一台泵带的。姿态传感器全绿。星铸站直了——左肩还是比右肩高一点七厘米,装甲接缝还是没一块对得齐,歪肩、秃鹫、丑得理直气壮。
但它站得笔直。稳的。
陆辰给它下了一套行走指令。星铸在车间里走了个来回,二十步,没有撞任何东西——八个月来第一次。它经过工作台的时候,方锐伸出手,让它的臂甲从掌心上方五厘米处扫过去,像老驯兽师试一头新兽的性子。
方锐退到车间门口,叼着烟,抱着胳膊,看了很久。
"行。"他说,"现在它有两个毛病了。"
"哪两个?"
"长得丑。"方锐说,"和还没飞过。"
他抬手,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夹在耳朵上。
"第一个治不了。第二个——"他看了一眼墙角那张摊开的老鸦峡地图,"今晚开始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