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方锐来了。
带来的人是阿贵。阿贵连门都没敲,推门就进,嗓门先到:"小陆!给你找了个帮手!退伍的机械师,手艺没得挑——就是腿不太好,你多担待!"
陆辰当时正挂在星铸的左肩上焊装甲板。焊枪的蓝弧罩着他的脸,护目镜后面只能看见一副绷紧的下颌线。他没停手里的活,只是从焊弧上方露出半只眼睛,看向门口。
门口站着一个人。
高,壮,肩膀宽得几乎卡住门框。三十出头的人,脸上的风霜却是四十岁的,胡茬青黑,左边眉骨上一道旧疤。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飞行夹克,袖口磨出了毛边。左腿站着的时候微微偏一个角度,像习惯性地把重量让给右腿——那条裤管在膝盖以下空得有点过分,风一吹,贴出一截哑光黑色的轮廓。
那人嘴里叼着一根烟。
没点。
陆辰后来才知道,那根烟从进车间到出车间,一直是没点的。方锐戒烟五年了,戒的是烟,没戒叼着东西的那点踏实——矿上不许带火,井下的人就把"想抽烟"这个动作单独留下来,成了习惯。
他叼着那根烟,站在门口,眯着眼,把整间车间扫了一遍——不是随便扫的,视线从屋顶塌口开始,走承重柱,走线槽,走配电箱,最后落在星铸身上,从脚掌的伺服模块,一路走到裸露的液压管,再走到歪掉的那块肩甲。
看了三秒。
"这玩意儿能飞吗?"他问。
焊枪停了。
陆辰把面罩推上去,从星铸的肩膀上往下看这个人。车间里安静了两秒,只有能量核心在背后低低地嗡。
"能。"他说。
"不能。"方锐说。
他走进来,走得不快,左腿落地几乎没有声音——那种安静不像是养生的安静,倒像某种刻意。他走到星铸跟前,抬手,用指关节敲了敲右侧膝关节的液压管,管子发出一声闷响。
"液压管口径不对。"他说,"主回路的管径比分支大了一号,流量平衡是死的——它现在能站,是因为你站得慢。哪天你要它快,右腿供油跟不上,它就在半路上给你跪下。"
他又抬手,指着星铸背后两侧肩胛位置的两具短粗的推进器。
"推进器偏了三度。左右各偏,方向还不一样——你装的时候是照着装甲接缝找的位,不是照着重心线找的位。照这个角度点火,它不往上走,它转圈。"他顿了顿,"三度,转得还挺快。"
陆辰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了很久。
两处他昨晚也找到了。液压管是方锐进门前五分钟他才自己测出来的,推进器三度的偏差——他没找到。他找过推进器,用量角器从装甲接缝引的线,量了三遍,三遍都是"零偏差"。现在他明白错在哪儿了:装甲接缝本身就是歪的。他拿一把歪的尺子,量了三遍,量出了一个三遍都一样的错数。
测量仪器的错误,是最省事的错误,也是最贵的错误——它不报警。
"你量错了。"方锐说,"别不服气。量错的人不是不用心,是太相信参照物。装甲是你自己敲的,你自己应该知道它是歪的——世界上最不该信的参照物,就是自己亲手做歪的东西。做歪了不可怕,做歪了还拿它当尺子,才要命。"
陆辰点头。这一课他记下了,记在三十一本演草纸的第三十二本上——那一本从今天开始记。
最后他的手落在星铸胸口,能量核心的隔离舱旁边,那圈散热鳍上。他的手指在那儿停了一秒,指腹蹭了蹭鳍片上的灰。
"散热回路没接好。"他说,"核心是稳的,我看得出来,稳得不像你这个岁数能做出来的东西。但它现在产生的废热,全靠这圈鳍片硬扛。你让它飞一次,行;飞三次,舱里那颗漂亮的石头就得给自己办后事。"
他退后一步,把没点的烟从嘴上拿下来,夹在指间,看着陆辰。
"液压管、推进器、散热。"他说,"三处。你修好这三处,它能不能飞我不敢打包票——但你不修,它一定不能飞。"
车间里安静了。
陆辰从星铸肩上跳下来,落地,摘了手套,站在方锐面前。两个人隔着一台机甲的宽度对视。一个二十三,一个三十二;一个精瘦,指缝里全是油污;一个高壮,指缝里也全是油污。
"你怎么看出来的。"陆辰问。这不是客气,这是他真的想知道——那三处毛病,他自己昨晚才刚找出两处。
"干了八年机械,摔了一架飞机。"方锐说,"摔完了躺床上两年,天天琢磨它为什么摔。琢磨明白了,看什么都像毛病。"
"你摔过飞机?"
"嗯。"方锐把烟又叼回嘴上,"所以我看你推进器偏三度就来气。"
陆辰没顺着这句话问下去。摔过飞机的机械师,住在废料场,替阿贵跑腿——这三件事放在一起,本身就是一整段没人讲的故事。他把话咽了回去,问了另一个:
"这三处,要修多久?"
方锐歪头看了看星铸,像在心里拆它。"液压管,一天。推进器,两天,垫片得磨。散热……"他眯起眼,"散热看你。你的核心舱结构我摸不透,别人的东西我不乱开膛。你开,我装。前后——五天。"
五天。陆辰在心里过了一遍日程:白天实验室的活不能断,断了工资就断;夜里车间,八小时起步。五天,他能睡十个小时就不错。
"行。"他说。
方锐挑了下眉毛,似乎没料到这么干脆。"工钱呢?"
"记账。"
"跟谁记?"
"跟我。"陆辰说,"利息按老胡的面馆算——不收。"
方锐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从鼻腔里哼出半声笑。
陆辰看着他,忽然问:"留下来一起修吗?工钱我现在开不出来,记账。"
方锐没答。他从飞行夹克的内袋里,抽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抖开,递过来。
那是一张手绘的旧地图。纸都黄了,折痕处磨得起了绒。图上用三种颜色的笔画满了标注——等高线、巷道、通风井,密密麻麻,有些位置画了圈,有些打了叉,边角上还有一行行小字批注,像一本被翻烂的账本。
三种颜色不是一次画成的。铅笔是地形,蓝笔是矿道,红笔——红笔最旧,褪得发粉,标的全是数字和一个反复出现的符号。陆辰认得那个符号:井下作业的"禁入"标记。图上打红叉的地方有十七个。
"老鸦峡。"方锐说,"干涸的峡谷,红砂岩,离这儿六十公里,最高的崖壁三百多米。底下是深空矿业废弃的矿场——我十九岁在那儿下井,哪条矿道通哪儿、哪个通风井能进人、哪片塌方区绕得开,图上都有。"
他伸手,在地图中央点了点。
"你那玩意儿修好了,总得试。在废料场试?你前天刚被抄一回,忘了?"方锐说,"老鸦峡,底下是废弃矿道,四面是崖壁,头顶上任何卫星和巡逻机都看不见峡谷底。你要是在这儿飞——"
他抬眼。
"至少能藏住。"
陆辰接过那张地图。纸很轻,拿在手里却觉得沉——他认得这种图,等高线的画法是工程制图的老规矩,标注的密度说明绘制者把命押进去过。图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墨水洇了:FW-3采区,井上原图,1998。这张图比方锐的兵龄都老,是被人一笔一笔续下来的——矿道是旧的,批注是新的,最新的红笔批注看墨色,不超过三年。他抬起头看方锐。
"你还在画它。"陆辰说。这不是疑问。
"手闲。"方锐说。
一个"手闲"的人,把一片废弃矿场的图纸,跟了十几年。
"你为什么帮我?"他问,"阿贵介绍你来的,他跟你说什么了?"
方锐叼着烟,笑了。烟在他嘴角翘起来。
"他说,"方锐说,"这儿有个傻子,一个人造大机器人,造八个月了,缺个人给他递扳手。"
他抬手,用没拿烟的那只手,指了指星铸。
"我来,就是看看这个傻子,"他说,"到底傻到什么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