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痛是白色的。
按下按钮之后的第一个瞬间,陆辰的世界只剩下这个认知。电流从后颈钻进去,顺着脊椎一路烧上来,在太阳穴炸开——不是刀割,不是针扎,是白,纯粹的、没有形状的白,像有人把一整片太阳塞进了他的颅骨。
电缆芯咬在牙间。他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
闷哼之前,还有半秒钟。那半秒里他的身体自己动过——手指抠紧了座椅扶手,脚跟蹬住了踏板,一整套没有人教的、逃命的预备动作。身体比他诚实:身体想逃。是那半秒钟让他后来每次回忆这一夜,都不得不承认——按下按钮的人是他,怕的人也是他,两件事不冲突。
然后是失重。
不是下坠的那种失重,是被拆开的那种。他的意识像一杯水被人从头顶浇下去——一半留在身体里,钉在直升机座椅上,安全带勒着锁骨;另一半往下淌,淌过胸腔,淌过他刚才亲手接好的每一根线,淌进星铸的骨架里。
两秒钟之后,他有了一双新的脚。
那双脚踩在地面上。隔着两厘米的装甲板,他能感觉到地面的焊渣——一粒一粒的,硌在脚掌上,每一粒的形状都不一样。他能感觉到车间夜里的冷空气贴着小腿装甲往上升,铁皮是凉的,比他想象的凉,凉得像一种金属的诚实。他还能感觉到背后——能量核心在跳。一下,一下,每一下都从脊柱正中传上来,不快不慢,像一个很大的、很稳的心脏长在了他的后面。
星铸的心跳。
视觉也不一样了。摄像头给他的画面比肉眼宽出将近一倍,左边能看见工作台上三十一本演草纸的书脊,右边能看见他自己——一个瘫在座椅里的人,歪着头,嘴角咬着电缆芯,安全带勒着胸口,很小,很单薄。那是他八个月来第一次从外面看自己。
听觉也换了。耳朵收进来的不再是空气里的声音,是机身震动传感器送来的信号:冷却泵的低频,配电柜五十赫兹的哼鸣,还有很远的地方——废料场深处——某种大型设备在夜里碾过碎铁,一声,又一声,像大地在磨牙。
他成了它的一部分。或者说,它成了他的一部分。
"哈——"他想笑,牙咬着电缆芯,笑不出来。
然后他动了动右手的手指。
疼。
指令从神经里发出去的那一瞬间,白色又闪了一下——不是第一次那种炸开,是细的,像一根烧红的针从手腕穿到手肘。零点四秒之后,他看见——是从星铸的摄像头里看见,视野比他自己的眼睛宽得多——那只巨大的金属右手,在半空中,缓缓地,握了握。
成功了。
信号打通了。意识在传。传动在响应。他八个月画的每一张图、拧的每一颗螺栓、烧的每一块板,此刻全部活着。
代价是:每动一下,一根烧红的针。抬手,一根。曲肘,两根。他现在明白"痛觉耐受因人而异"是什么意思了——文献的意思是:要么忍,要么别干。
他决定忍。
陆辰在座椅里深吸一口气,把意识往下沉,沉到星铸的躯干里。他不是要动手指了。他要站起来。
星铸蹲了八个月。它的膝关节液压蓄了整夜的压力,脚掌埋在焊渣里,姿态传感器等着第一条指令。
他发出去。
疼从两条腿同时上来,白色的,密的。零点四秒后,星铸动了。
两千三百公斤的机身从蹲姿里缓缓撑起——液压管嘶嘶作响,膝关节的伺服模块一台一台点亮,焊渣在脚掌下碎裂,那声音顺着新的身体传上来,清晰得像他自己踩的。左腿先直,右腿跟上,重心从脚跟移到脚掌——
偏了。
右膝的响应比左膝慢了半拍——不是硬件的问题,是他自己的问题:他习惯性地先蹬右腿,可星铸的右腿在另一侧。意识错位,重心偏移,两千三百公斤往左边倒。
陆辰拼命发指令修正,但每一个指令都要在白色里穿行零点四秒。他想收左肩,左肩零点四秒后才收;他想要左腿跨步撑地,左腿慢了不止零点四秒——
星铸的左肩撞上了承重柱。
轰的一声,整间车间都在震,屋顶的灰簌簌地落。星铸被这一撞带得彻底失衡,仰面砸下去,背甲砸穿了两排脚手架,最后瘫在满地钢管上,像一座塌了一半的塔。
倒下去的两秒钟,陆辰是跟着一起倒的。他没有摔倒,座椅好好地接住了他的肉体,但他的另一半——那一半在两千三百公斤里的意识——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地上。钢管的锐响从背甲传进传感器,传进他的神经,再穿过那零点四秒的延迟,抵达他的时候变成一阵密集的钝痛,从后背一路滚到后脑。世界在宽视野里翻了一圈,工作灯甩出一道光的弧线,然后是天花板,然后什么都没了。
同步率:41%——28%——15%——
安全协议触发,接驳强行切断。
那杯被浇下去的水猛地收回来。意识归位的一瞬间,陆辰的世界从宽视野缩回了肉眼那么窄,从两米三缩回了一米八几,从焊渣和铁皮缩回了一个歪斜的驾驶舱。失重、恶心、耳鸣,一样一样砸下来。
驾驶舱里安静了。
工作灯还在风里晃。舱门外,星铸仰面朝天,一只手臂压在钢管堆里,胸腔的能量核心隔着装甲还在一下一下地亮——系统没有断电,只有他掉了线。
陆辰瘫在五点式安全带里,喘。
喘了很久,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指套上有血——不是舌头,电缆芯护住了;是腮帮子内侧,咬的,或者撞的。他把手放下来,看着手背上那点红。
然后他笑了。
笑出了声。在歪掉的驾驶舱里,在满地狼藉的钢管上,在这个凌晨四点五十分、方圆一公里没有第二个人的车间里,陆辰笑得肩膀直抖,血丝顺着嘴角往下淌,他就用手背蹭掉,接着笑。
腕上的记录仪忠实地存下了全部数据。他伸手把它抓过来,就着工作灯看。
首次接驳。同步峰值:41%。同步维持:12秒。姿态控制:失败。疼痛等级:未记录——记录仪测不了这个。
十二秒。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十二秒里,他站起来了。十二秒里,他站在两千三百公斤的身体里,用一双金属的脚踩过焊渣,感觉到一台机器的心跳长在了自己背后。十二秒里,他不是那个被按在水泥地上的、口袋里只有六十七块钱的、给谁添麻烦都愧疚的人。
他是高的。他是稳的。他是要去一个地方的。
陆辰解开安全带,从歪斜的舱门里爬出来,跳到钢管堆上,蹲下来,开始检查星铸的背甲。
左侧肩甲凹陷,两根液压管脱扣,承重柱被撞掉一块皮——回头拿水泥补。都不算大事。真正的问题只有一个:那零点四秒。
零点四秒不解决,星铸永远只能站十二秒。
他盘着腿坐在钢管上,一边啃包子一边把那十二秒拆开重放。前三秒:稳。四到八秒:站立,重心漂移,他修正的动作全比身体慢半拍。第九秒:错位开始累积——他习惯先蹬右腿,因为他自己的右腿有力;可星铸的右腿伺服在左侧受力链上,蹬出去的方向和他的直觉拧着。不是机器不像他,是机器太像他了——像到把他自己没察觉的毛病也学了个十足。
文献里有个词,他一直没太懂,现在懂了:**机体映射冲突**。你的本能是给一副身体写的,那副身体不是这副。
那怎么办?
办法其实就摆在眼前,土得掉渣:练。把错的本能一条一条覆盖掉,像给焊点走第二遍锡。没有捷径,没有文献,只有次数——每一次,都疼。
陆辰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掏出记录笔,在手腕的护腕纸上写字。写完,天已经蒙蒙亮了。车间门口传来动静,小皮拎着一袋包子站在铁皮门外,隔着昨天刚钉上去的铁皮缝喊:
"陆哥!早饭!你说好的十块钱还没给呢!"
"进来。"陆辰头也没抬,"包子给我,钱记账上。"
"你们大人怎么都爱记账……"小皮钻进来,看见瘫在钢管堆里的星铸,包子差点掉地上,"卧槽——它怎么了?"
"它摔了一跤。"陆辰接过包子,咬了一口,热的。
"那你还笑什么?"
陆辰愣了一下,才发现自己还在笑。
"它摔跤之前,"他说,"站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