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谁怜情短与情长(2)
冯妙华这一天过的可充实了。
清早起来,她主动去找大丫,表示想要跟着她们干活。起初她们都不肯应允,提防她是想借机逃走。没承想,她转头竟去找了王文丽说情,她们只好让她加入。
一个上午过去,大伙发现,她居然真是想来干活的,一点儿逃跑的意思都没有。虽然她基本啥也没干成,好歹算是精神可嘉。
老实说,人质做到她这个份上,大家隐约都有些佩服了。
下午,妇女小孩们会聚在一起,席地围坐,边做针线边聊天,算是难得午后休闲时光。冯妙华不请自来的加入他们,经过一上午的相处,大家已然算熟悉,也就随她去了。
冯妙华正认真的跟着大丫学理线,就是把散乱的丝线,一根根理顺缠绕到木片上,以方便取用。
大丫一旁看着冯妙华缠线,手无意中落在她堆叠的裙摆上,触感绵软,不像丝绸。她轻轻摩挲,才发觉这条裙子竟层层叠叠有好多层,忍不住开口询问裙摆上的饰物是什么?
冯妙华低头一看,原来是珠玉做的各色米珠,用细线穿上,绣在裙摆上用来压裙角,笑问:“好看吗?”
大丫心想真漂亮,又觉得这样说显得自己没见过世面,把目光移开,“还行吧!”
明明就很喜欢,别扭的小孩儿!
冯妙华也不拆穿她,让她帮忙找个碗来,提议把珠子拆下来,给大家做几支珠花戴。
很快,几人齐动手,就将裙子上缀着的珠子尽数拆了下来。
有人好奇,她的裙子是什么布料,轻薄,却不像纱罗。
冯妙华笑答是葛布。
众人听说,都好奇过来摸摸,纷纷表示葛布怎么会是这样的呢?有人掀起自己的衣摆,给冯妙华看,这样的才是葛布,硬挺,厚实。
冯妙华伸手摸了摸,果然触感不一样,其实她也不认识什么布料,都是别人告诉她的。
大家正说的热闹,王文丽推门而入,一个妇人连忙往侧边挪了挪,腾出空位,笑着招呼:“王娘子来了,快坐。”
王文丽坐下,微笑问道,“说的什么?这样热闹。”
有人说了刚刚谈论的事情。
王文丽低头看了一眼裙子,“这是棉布和越葛,的确不常见,大家不认得也是自然。”
有人问,“那是不是很贵?”
王文丽点点头,“棉布产自西域,越葛产自江南吴兴,一端价可值十余金。”
大家咂舌,居然比锦绫还贵!
冯妙华也很惊讶,真想不到,这里的棉麻居然比丝绸贵!
王文丽看一眼冯妙华,接着说道,“京中有许多贵人标榜自己俭省,不穿绫罗,不饰金玉,实则不过是低调的奢侈罢了。”
大家看向冯妙华,见她头上只用发带束发,除了压裙摆的珠玉坠脚外,全身上下的确无一配饰,全都了然的点头。
冯妙华连连摆手否认,“别看我,我不是这样的!我也是女孩子好不好,怎么会不喜欢好看的衣服,漂亮的首饰,把自己打扮的布灵布灵的。”
有人问,“那你是为什么?”
“因为我穿丝织品身上会泛红发痒,首饰也是,感官过载知道吧,戴什么都浑身难受。”
冯妙华解释道,说起这个她就郁闷,好不容易穿越,有机会穿各种漂亮的古装,搭配各样好看的钗环步摇,谁知道,这体质不给力啊!所以她这是不想吗,她是不能啊!要是可以,她恨不得给自己打扮成圣诞树,好好过一下古装的瘾。
“原来你是皮肤不耐丝,以前只听说你体弱多病,没想到生活中也有这么多不便。”王文丽说到这里,都有些同情她了,“那你活着还真是不容易啊!”
“是吧,还是丽娘你懂我。”
冯妙华星星眼,终于有人明白她的难处了。
王文丽白了她一眼,“我是说你娘不容易,怎么把你养大的。”
有人开玩笑,“你这好不容易投胎个富贵人家,岂不是是啥也享受不到,多亏啊!”
冯妙华,“谁说不是呢。”
晚上回到房间,冯妙华裹着毛毯趴在榻上,面朝外侧,用木棍把地上的火盆扒拉到床榻跟前。
王文丽进来,刚好看到,伸手从她手里拿走木根,将火盆朝外退了些许,“不要靠太近,不安全。”说完,又添了些柴火,忍不住问道,“你在这里过的还挺开心?”
冯妙华裹着毯子躺好,“过日子嘛,开心是一天,不开心也是一天,当然是开心比较划算啦!”
“哦,原来你在这里过日子来的。”
冯妙华闭着眼睛,好似睡了。
王文丽也不再说话,盖上毯子躺下。
半晌过后,冯妙华的声音自王文丽身后响起:“丽娘,你有没有想过,到底是你、还是左莫更想杀我阿耶?”
王文丽突然坐起,“你想挑拨我们的关系?”
冯妙华也跟着坐起来,“我要挑拨,这话白天就说了,不会等到现在。”
她看得出来,王文丽刺杀冯熙的心还没有左莫急切,其他人更谈不上积极。许多人也是混一口饭吃,随便干什么,有人带头就行。
今日同大丫她们相处,她意识到没有人是孤零零活在这世上的,大家都有父母,有兄弟姐妹,有亲人朋友。每一个都是真实而鲜活的人,不是游戏里的NPC。
王文丽重新躺下,沉默不语。
冯妙华看她不发火了,裹紧身上的毯子,换了个问题,“你阿娘和小侄女呢,她们现在怎么样了?”
“哎呀,我知道你睡不着,跟我说说话嘛。”
“你告诉我呗,省的我死了也是个糊涂鬼,到时候还得托梦找你。”
王文丽不理她,她就一直说个不停。终于王文丽豁然睁开眼,冷冷道:“不闭嘴,我把你扔出去喂狼。”
冯妙华迟疑了一下,小声开口,“你不会。”
王文丽冷哼一声,真不知道常蓝平日是怎么带大她的,这么烦人!思及常蓝,她顺势起身,斜倚墙壁,抬手将窗户轻轻推开一点透气,明亮的月光如水一样倾泻在榻上。
她抬头看向天上的一轮圆月,慢慢说道:“我跟你母亲也算是打过不少交道,她那个人实在是冷静的可怕,就算我百般挑衅,也是姿态谦卑,看着忍让软弱,实则绵里藏针,做事滴水不漏,让人很难讨到什么好处。奇怪,你却一点也不像她。”
冯妙华嘿嘿一笑:“我是个榆木脑袋。”
王文丽看向面前少女,对方眉眼弯弯,笑得一派天真憨厚。
她似乎有些明白,冯熙为什么在众多儿女里会偏爱于她。
这世上聪明之人太多,一旦见惯了人心叵测、尔虞我诈,便会觉得心思纯粹有多难得,就会忍不住喜欢这种心思单纯、仿佛无事不可对人言的简单性子。
王文丽忆起第一次见到冯妙华时的情形。那时在洛阳,她刚刚充为官奴婢不久,曾见过冯妙华从长街上打马走过,红色的发带在身后飘扬,小姑娘有一双如星辰般美丽的眼睛。她想,这样璀璨明媚的女孩子,应该也会像天上的星辰一样永不坠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