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旧城隍巷回到陈渡家,已经过了后半夜。南关的夜色像一块被水浸透的旧布,沉沉地搭在屋顶上。风从河边刮过来,带着泥腥和腐烂草根的气味。没有人说话。孟稚走在前面,手里的锡灯已经灭了。陆灵均跟在她后头,左眼蒙着黑布,只能靠右眼认路。他觉得这条路好像变长了。或者,是他自己变慢了。
陈渡家的门大敞着。天井里亮着灯。阴婆子、沈闻溪、周砚、秦望、孙满仓都在。还有两个守河的年轻人,靠在墙边打盹。陈渡坐在竹椅上,膝上盖着条旧毯,两只手交叠着,像在等一场早该散了的席。陆灵均跨进门槛,众人都看过来。他没说话,只走到天井边,把那只蒙着的左眼朝井的方向偏了偏。井水平稳,像一张闭紧的嘴。
“都去歇。”陆灵均说,“明天正午才下水。现在都熬着,明天没人看岸。”他嗓子有点哑,但每个字都清楚。沈闻溪想说什么,被阴婆子按了一下手背。老太太说:“都听他的。这是他的局。”人们这才慢慢散了。周砚没走。他站到陆灵均面前,从衣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是几块用油纸包着的芝麻糖。他小声说:“灵均哥,上回说给你带糖。我奶奶做的。你明天带着。你以前说,你饿了腿软。”陆灵均低头看着那几块糖。他慢慢接过来,剥了一块放进嘴里。糖很甜。甜得他鼻子一酸。他伸手在周砚头上揉了一把,说:“谢了。回去吧,明天要你抱猫。”周砚点头,跑回了屋。玄七跟在他脚后跟,回头“喵”了一声。那声音像个小钩子,在陆灵均心上轻轻刮了一下。
等天井里只剩他一个人,陆灵均才慢慢坐下来。他解下黑布,左眼依然肿着,但不再一跳一跳地疼了。郗照贴的那片蝉衣像一层极薄的凉膜,呼吸般起伏。他不敢去碰它。他抬头看天。天还是阴的,可东边有一道极淡的白。像有谁在夜里走了很远的路,终于亮了一根烛。
不知过了多久,沈闻溪又出来了。她坐在他旁边,不说话,只把一个软布包放进他手里。陆灵均打开,里面是一小截红绳。已经旧得发毛了。沈闻溪说:“我奶奶年轻时候戴过的。她走那几年,我常拿出来摸。你把它系在手腕上。当个念想。天师也戴红绳的,是不是?”陆灵均“嗯”了一声。他把红绳系上左腕。那红绳轻得几乎没重量。他握了握,说:“我替你奶奶下去看一遭。回来告诉你,她在不在那片水里。”沈闻溪没接话。她只把脸转向一边,飞快地擦了下眼睛。过了会儿,她说:“林久溟那边,你不管了?”陆灵均沉默了一会儿,说:“他让我别回头。我若回头,才真对不住他。”沈闻溪愣了一下。陆灵均笑了笑:“他这人,话少。可每一句都有用。我信他。”
天亮得很快。太阳从云层后面挣出来,把南关的老瓦照得一片灰白。天井里的水缸泛着金。到了快中午,所有人都起来了。阴婆子把那半张鼓皮从井边取来。鼓皮还裹在黄布里。她把它放进一只竹编的背篓里,又往背篓里放了一小罐炒熟的米、一小瓶烈酒、三只纸折的小船。她说:“到了沉船上方,你把米撒下去。那是沉船里散魂的口粮。没有这口粮,你靠近不了。”陆灵均蹲下来,一样样看过,像在检查一件件命。孟稚站在一边,把他要带的东西又点了一遍。符,他只剩三张。五帝钱五枚。桃木梳已经断了。现在带的是半截梳背,上面缠了陈渡家灶里烧过的麻绳。还有郗照给的那片旧瓦。还有花珠。花珠他贴身藏着,那东西温温的,像藏着另一人的体温。
快到正午,陆灵均把那套湿过河水的衣服扔了。他换了一身陈渡找来的旧衣。黑裤,灰褂,腰里用一根草绳扎紧。他说:“这样下水,轻。”周砚和玄七跟着到河边。沈闻溪、孟稚、沈听澜都来了。沈听澜是掐着时辰赶来的。她没说话,只从脖子上摘下一只很小的铜哨,递给陆灵均。那铜哨磨得发亮。她说:“你在下面吹,岸上能听见。三声是危险,一声是平安。”陆灵均说:“岸上的人吹呢?”沈听澜说:“我不会让它响。”她说完退后一步,站到了守河人中间。
风停了。河面亮得像一块铁。陆灵均站在水边。正午的太阳挂在头顶,影子缩到脚底。他转过身,看了一眼所有人。周砚把猫抱得死死的。孙满仓握着扁担,额上汗珠滚滚。秦望的柴刀插在腰带里。沈闻溪的眼睛湿着,但她没哭。孟稚把灯递给他。灯不亮。她别过脸,说:“给你壮胆的。”
陆灵均把鼓皮背篓挂在胸前,又用那根旧红绳在篓底绕了一圈。然后他抬起手,把那块黑布彻底摘了下来。阳光打进左眼,他浑身一僵。那蝉衣在眼睛里像活了过来,整个水面在他眼前变了样。他看见了河。清凌凌的,像摊开的一卷长画。水底的每一道沟、每一片沙、每一根桩,都清清楚楚。他深吸了一口气。是凉的。但没有腥味。他往水里迈出了第一步。水没到脚踝。他听见身后周砚喊了句“灵均哥”。那声音又脆又响,像天上的日头。陆灵均没有回头。他说:“等着。我回来。”然后迈出了第二步。水面分开,像有谁给他让了一条路。他朝河心走去。一步,又一步。水没过了膝盖,没过了腰,最后连头顶也看不见了。河岸上的人全站着,谁也没动。阳光很好。河面很快恢复了平静。像从来没有一个人走进去过。只有那根红绳,像一尾极小的鱼,在浪里一闪。然后也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