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透之后，南关起了风。
风里没有水汽，反而干得磨人。陆灵均换上孟稚递来的干净衣服，左眼蒙着块黑布，跟在孟稚身后走进了老街。沈闻溪留在陈渡家等消息。周砚要跟来，被秦望拉住了。秦望只说了一句话：“过了这夜，他还得靠你抱猫。”周砚就松了手，可那眼神像只被丢在雨里的小狗。
旧城隍庙那条巷子，陆灵均是第二次来了。这一次他蒙着一只眼，走得更慢。孟稚走在他前面，打着一盏极小的灯。那灯不是纸糊的，是一盏锡制的小提灯，里头燃的是浸了野艾的油。火苗细而长，绿莹莹的。陆灵均吸了吸鼻子，说：“你这灯油里加了东西。”孟稚没回头，只“嗯”了一声：“黑豆皮，陈年墨。照见鬼时，火不晃。”陆灵均没再多说。他想起舅公也有一盏类似的灯，挂在芦镇老屋的门后。如今那灯座怕是早长锈了。
死槐还在。洞还在。孟稚没有让陆灵均去敲石板。她先蹲下，把灯往洞口探了探。那洞里还是黑，像一张合不上的嘴。她站起来，从挎包里取出一只小铜碗，碗里有半碗清水。她把灯放在地上，用手指蘸水，在陆灵均额上画了一道。他看不见她画了什么，只觉得那水极凉，像井水。“这地方不是每个人都走得进去。尤其你现在一只眼睛在外头，它们会当成引路的。”孟稚说得平淡，像在交代一件很小的事。陆灵均没吱声。他闻到自己额上那水味，很淡，带着一点生土气。她说：“下去之后，你跟着我的脚步。一步别多，一步别少。有人喊你，别应。有人拍你肩，别回头。”
两人一前一后钻进了洞口。下了台阶，往右走。这次地道里没有水滴声，静得出奇。只有孟稚那盏锡灯在前面晃。陆灵均的左眼虽然蒙着，可它仍像是活着的。它能感到这地道的凉，不是空气的凉，是石壁自己散出来的。像一整条地下河在墙后面慢慢流。他的心跳得很快，但他没乱。三块青石板出现在面前。孟稚停下，从灯里挑出一根草芯，在石板上点了三下。石板“嗒”地响了一声。她又从袖口抽出一根红绳，系在第一块石板的一角。然后她退开一步，说：“等吧。”
陆灵均没问等谁。他知道，这石板下面不是随便能开的。过了会儿，第三块石板忽然动了。和上次一样，从下面伸出一双手。郗照上来了。她还是那身白衣，头发松松地挽着，右眼灰白。只是这一次，她看见陆灵均额上的水痕时，愣了一下。随即看向孟稚：“你要给他封眼。”孟稚说：“他明晚要下河。”郗照静了一瞬，说：“下河。几成？”孟稚说：“三成。”郗照点了点头：“三成就不算送死了。”她让开身子，说：“都下来吧。今夜城隍庙下清静，没有游魂。趁早，我给他上‘雾’。”
陆灵均跟着孟稚下到石板下面。原来这下面是一间极窄的暗室。四壁湿滑，烛台上点着三根白蜡。空气里浮着一股极淡极淡的香，像放了很多年的百合。郗照让陆灵均坐到一块蒲团上。陆灵均依言坐下。孟稚退到墙边，把灯吹灭了。陆灵均只剩下那只蒙着的左眼和右眼。可他几乎什么都看不清。白蜡的光太弱，像三只将死的蛾子。他只能看见郗照的半张脸。
郗照在他面前蹲下。陆灵均感觉到她的手指极轻地落在他左眼上。隔着一层黑布，那指尖像一小片雾。郗照说：“你这只眼睛，现在看见什么？”陆灵均说：“黑的。”郗照说：“再往里看。”陆灵均把眼睁开。黑布下，那只灰白的眼珠子转了转。他看见了。一条河。没有岸的河。水是黑的。很慢地流。他说：“我看见水了。”郗照说：“那就好。水还在。没干。明天你下河，不会瞎。”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片极薄的东西。像蝉翼。透着一点点青。她把那东西贴在陆灵均的左眼上。陆灵均感觉眼珠像被一层极轻极凉的水膜包住了。他眨了一下。郗照说：“别眨。让它贴稳。这是‘河雾蝉衣’，旧时候采来给船家子看水路的。贴一次，眼能见水底六尺。但只能管一天。过了明天，它会自己化。化了之后，你的左眼会肿三天。不能哭，也不能沾生水。”陆灵均问：“沾了会怎么样？”郗照说：“会变成鱼目，再也回不来。”
孟稚在旁说：“所以明天，你要么赢，要么……”她没有把话说完。可陆灵均知道她要说什么。他说：“我会回来。”他顿了顿，又低声重复了一遍：“我会回来。”
封眼的时间不长。郗照做完，又把那块黑布重新给他系上。这次系得紧了些。她说：“今晚不能摘。明天到了河边，等太阳升到头顶，再摘。”她说完，把一样东西塞进陆灵均手心。那东西很小，很薄。陆灵均一摸，是半片旧瓦。瓦上刻着一个字。“郗”。郗照说：“郗家当年从南关河里捞出来的。你带着它。遇水旋时，把瓦片丢进去。它能找正路。”陆灵均把瓦片收好。郗照送他们到石板下，没有上去。她在下面对陆灵均说：“林久溟上次来，也在这里站了很久。他走的时候说，如果你来了，让我告诉你一句。”陆灵均心口一紧：“他说什么？”郗照说：“他说，别回头。”
陆灵均站在石阶上，后脑勺像被轻轻拍了一下。他点了点头。上了地面，风又大起来。孟稚重新点了灯。巷子还是那条巷子。可陆灵均觉得，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他转过头，朝南关的河望了一眼。看不见。可他能听见。那条河在风里轻轻地喘。像在等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