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从河滩撤回陈渡家时，东边的天已经泛了点青灰。没有太阳，云层像浸了水的旧棉被，把整个南关都捂在底下。风从巷子里穿过，带着一股潮热的腥气，贴在人身上，像一件脱不掉的湿衣裳。陆灵均走在最后面。他的左眼已经快睁不开了，眼皮肿得发亮，眼球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头往外顶。每走一步，他都觉得有人在用烧红的铁丝搅他眼眶。可他不吭声。只有孟稚回头看了他三次。第三次，她停下，说：“你再走，眼珠子就自己下来了。”陆灵均说：“那也挺好。少一个眼，河伯就少一道门。”孟稚没理他的胡说，从包里翻出一块纱布，对折几下，用一根细绳绑在他眼睛上。她动作利落，像在处理一箱货物。可最后打结时，她的手在陆灵均后脑勺上极轻地顿了一下。像犹豫，又像安慰。陆灵均没说话。眼罩遮住了半张脸，他闻到她手上淡淡的艾草味。
回到陈渡家，天已蒙蒙亮。堂屋里生着一盆炭火，阴婆子已经坐在火边了。她的茶缸里泡着极浓的陈茶，水面浮着几片碎姜。见他们进来，只抬了抬眼皮：“把门关严。天一亮，河里的气要往岸上走。别带进屋里来。”孙满仓去关了门。秦望把刀靠墙放好。周砚抱着玄七蜷在灶边，眼睛红红的。沈闻溪从暖瓶里倒了两杯水，先给了陆灵均一杯。陆灵均接过来，没喝，放在地上。他那只没坏的右眼盯着火盆，火光在他脸上跳，把那层草灰和血痕照得发红。
“你那眼，得洗。”阴婆子没绕弯子，把茶缸往火盆边一放，说：“河伯的牙在棺里，说明那活棺本来是要沉底的。影壳下了水，你的相就被收进河底。相没了，眼就会自己去找。现在影壳烧了，相保住了。可他的水已经进了你眼。叫孟稚先给你洗。洗完再睡一觉。天塌下来，等人醒了再说。”
孟稚已经蹲在火边，从挎包里往外掏家伙。陆灵均说：“不用洗了。”所有人都看向他。他把眼罩解了。左眼半睁，瞳孔上蒙着一层灰白色的膜，像冬天的玻璃窗。他说：“这眼里有东西。我能感觉到。不是水。是路。河伯能借这眼睛看岸上。我越洗，它越往深里钻。我只要一闭眼，就能看见河底有东西在动。像一大片黑。刚才路上，我试过了。河里涨水，河滩上的沙被推成了斜的。那口棺材还在滩上。明天正午，阳气最足的时候，我下去。带着花珠、鼓皮。这眼不能洗。我要用这眼，找到那个口子。”
“你疯了。”沈闻溪的声音突然尖起来，像一根绷紧的弦断了。她站起来，走到陆灵均面前，两只手绞着杯子，指节发白。她盯着他，说：“你信不信你现在连只公鸡都打不过？还要下河。那河伯就在下面等着你。你现在下去，不是自己把第九个送过去吗？”陆灵均抬头看她。他只有一只眼能用，可那只眼睛极亮，像炭盆里最红的一块。他说：“闻溪，河伯已经不在水里等了。他把牙都投上来了。牙是他在阳间最后的锚。他要是能在水里动，用不着把牙送上来。他的身体散了，只能拿牙做眼睛。今晚这一场，是他最后一次从水里打岸上。他输了。现在是他最弱的时候。我现在不下，等他养回来，我们都得死。不是南关死，是从这条河往上，一条水脉都得烂。”
沈闻溪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陆灵均说这些话时，不像个十九岁的人。他的半张脸裹在草灰和血痕里，另半张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孟稚也没说话。她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卷纱布，好一会儿才说：“你早就算好了。”陆灵均笑了一下。那笑没多少力气，却有股很硬的底子：“我算不准。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能等。我太爷爷等了，沈青萝等了，苏荷等了，王延昭也等了。等到最后，都成了河里的石头。”
“可你总得先把自己的眼睛保下来。”孟稚说，把纱布塞回包里，望着火盆，“正午下河，你带着这眼下去，还没走到沉船，就成了瞎子。我们得再走一趟旧城隍。下面有个人能洗眼，不是把河伯的东西洗干净，是把你的眼封一层‘雾’。让河伯看不见你，你能看见河底。这跟洗是两码事。”陆灵均想了想，说：“要多久？”孟稚说：“一夜。”陆灵均说：“那今晚去。”孟稚点头。
阴婆子从怀里摸出两块干粮，递给陆灵均一块。那饼硬得像石头。陆灵均掰开，泡在热水里，慢慢吃。他吃得很慢，像在嚼一块木头。吃完，他靠在墙边，歪着头，像要睡着了。周砚小声对孟稚说：“灵均哥这得算天亮了不？”孟稚说：“少说话，让他养神。”玄七从周砚怀里跳下来，走到陆灵均腿边，蹲下。那黑猫把下巴搁在他膝盖上，轻轻“咕噜”了一声。陆灵均没睁眼，只把手放在猫身上，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所有人都没再出声。炭火“噼啪”地响。屋外的天光一寸一寸地亮起来。雨没有下。可风里有水汽，沉得像谁在哭。
沈闻溪坐在门口，望着天。她想起了奶奶。想起那行字。想起自己第一次在南关码头看见那口井。她忽然说：“奶奶要是知道，有个傻子要下河，不知道会说什么。”陆灵均没睁眼，只回了一句：“她会在河上给你点一盏灯。”沈闻溪哽了一下，低下头。天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在她鞋尖上。那双鞋全是泥。她没擦。她忽然明白，有些路，从你踏上第一脚起，就注定走到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