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过去。那不是他。”
陆灵均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把河滩上所有人的脚步都钉住了。孙满仓刚迈出去准备撒米的腿收了回来。秦望手里的柴刀横在身前，刀尖对着河面。周砚抱着玄七退到土坡上，那黑猫叫得嗓子都劈了。只有沈闻溪还站在陆灵均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借火光看他的侧脸。他的下颚绷成一条线，鼻尖上还沾着草灰。
“那是面水鬼。”陆灵均说。他脑子里的东西在这一刻反而清晰起来。舅公的旧笔记里画过这种玩意儿，旁边用红笔批了八个字：“见貌取心，避而不视。”他当时还笑，说这水鬼倒懂人心。舅公便拿戒尺敲他脑门，说再笑就把它招来。
“河里那些散魂，会捡水面上漂过的活人物件。谁的物件沾了血，它们就照着那人的模样凝一层皮。这东西没有魂，只有一泡水。它最怕三样。活人的气，火，还有喊它名字。”陆灵均边说边往后退了一步，手背在身后做了个“散开”的手势。沈闻溪看懂了，拉着周砚慢慢往侧边走。孙满仓和秦望对视一眼，也各自后退了几步。只有孟稚没动。她站在旁边，手已经伸进挎包里。陆灵均偏头看了她一眼：“你那个隔阴散别用。它现在披着林久溟的相，你撒出去，散的先是那层水汽。水汽一破，里面那口阴气会反扑。我们得先把它从水里引上来。”
“怎么引？”孟稚问。
“让它自己走。”陆灵均说。他盯着河滩上那个人影。那“林久溟”站在水边，足尖点着沙，右臂的位置空荡荡的。断口处的黑气像一团活物，在风里翻卷。它没动，就那么立着，似乎在等。陆灵均知道它在等什么。等他心里那根最软的弦先断。于是他偏过头，不看那张脸。从怀里掏出一枚五帝钱，用牙在舌尖上咬了一下，把血混着口水涂在钱面上。然后他蹲下来，把铜钱按进刚才烧过活棺的灰堆里。那灰还是温的。他搅了搅，抓了满满一把，站起来。
“天师陆灵均。”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极清楚。每个字都咬得实实的。河滩上的风像被这话一激，忽然停了半拍。那面水鬼的脖子“咔”地扭了一下，像极生疏地学着活人的动作。陆灵均没看它，只把手里那把灰，冲着那东西脚边的地面泼出去。灰一落地，像一条烧焦的蛇，往前延伸。面水鬼往后退了半寸。陆灵均说：“你捡的是阴司的血衣，披的是阴司的相。你当我不认得？阴司入河，不沾地。你不敢踩火，不敢上岸。你只是张皮，一张水做的皮。”
那东西的嘴张开了。没有声音。但陆灵均的左眼里涌进一团黑。他立刻闭上左眼。右眼看得分明：那“林久溟”的五官在往下滑。像一张被水泡软了的面具，从额头开始，慢慢流向鼻梁，再滴到下巴。只是水。一层灰白色的水。水珠落进沙里，变成一颗颗发黑的珠子。陆灵均屏着气，朝孟稚使了个眼色。孟稚会意，从挎包里抓出一把干艾草，扬手撒过去。艾草碰风即燃，不是明火，是那种红炭头似的暗火。火花落在面水鬼身上，像撒了一把星。那东西浑身一颤，发出一声极细极长的“嘶”。陆灵均知道，火候到了。他猛地抬头，朝秦望喊：“柴刀！”秦望把刀扔过来。陆灵均伸手接住。刀柄还带着秦望掌心的汗，热乎乎的。他握着刀，没有朝那东西砍。而是反手在自己左手小臂上划了一道。血珠涌出来。他蘸着血，在刀身上抹了一道。然后他身体压得极低，几步蹿出去，不是冲着面水鬼，而是绕过它，把刀插进它和河面之间的沙地里。
刀一入沙，那面水鬼像被什么从背后拽住了。它猛地转身，朝河的方向扑。可那刀像道堤，把它挡了回去。陆灵均单膝跪地，双手死死压着刀柄。他喊：“撒米！朝它脸上撒！”孙满仓“哗”地把半袋子陈米扬出去。米粒打在那团人形上，像无数小石子砸进水面。面水鬼开始垮了。先是头发，再是肩，再是腰。一层一层地塌下去，像一尊雪人在火边化开。陆灵均的胳膊在抖。刀下的沙地滚烫。他知道，林久溟的血气就在这刀身上。这刀借了他的血，挡了那冒牌货的路。他想起林久溟那只吊着的胳膊。想起那碗苦药。想起他在沙发上睡熟时，呼吸像风过湖面。他把刀又往下按了半寸。沙地终于不震了。
面水鬼塌成了一滩水。水渗进沙里，只留下一圈深色的印子。河面上“咕”地翻起个泡。然后什么也没有了。风重新吹起来。陆灵均慢慢松开刀柄，整个人瘫坐在沙地上。虎口上的新伤和旧痕绞在一起，像一张很乱的网。沈闻溪最先跑过来。她的脸色还是白的，但嘴唇已经有了一点血色。她说：“你刚才，真不像你。”
“像谁？”陆灵均喘着粗气，抬头冲她笑了一下。那笑容虚弱，却带着点压不住的骄傲，“我怎么说也是个天师。这种河边的小皮子，还能把我吓死不成。”
话是这么说，他的左眼还在一跳一跳地疼。孟稚蹲下来，从包里掏出一卷白纱布。她说：“你小臂先包上。等会儿我再看你的眼睛。刚才你闭着左眼挥刀的时候，那东西明显想往你左边钻。它知道你那眼是弱门。”陆灵均靠着她递过来的手，把胳膊抬起。他说：“那刀能挡住它，不光是因为我的血。是因为刀柄上沾了秦伯的汗。秦伯守了半辈子河，他的气，面水鬼服。”
秦望从旁边走过来，把刀从沙里拔出来，在裤腿上擦了两下。他没说话，只朝陆灵均点了点头。那点头比什么话都重。陆灵均用手肘碰了碰他的手背。两个人就那么坐在地上。一个黑红脸，一个惨白脸。却像认识了很久。
火把还剩一根在烧。周砚把玄七抱过来。那猫不叫了。它从周砚怀里探出脑袋，冲着陆灵均“喵”了一声。孟稚说：“猫认你。”陆灵均说：“它认的是我身上的灰味。”他低头看自己身上。满身草灰、盐粒、血和河沙，像从某个祭坛里爬出来的野鬼。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得有点狼狈，又有点痛快。
沈闻溪说：“你笑什么？”
他说：“笑我命大。这样都还没死。”
沈闻溪没说话，也笑了。几个人在渐渐熄下去的火光里坐了一会儿。河面黑沉沉的，像在盯着他们。陆灵均知道，那东西没死。它一直没死。但今晚，它得再睡一觉了。他朝后仰倒在沙地上。天上有星，从云缝里漏下来几颗。他抬起那只没伤的右手，张开五指。星光穿过指缝，像一小捧水。他想，林久溟在下面，看到的天是什么样？也会这样亮吗？
“明天，我要下河。”他说。声音轻，却稳稳地落在每个人耳朵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