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闻溪挂了电话,那头的忙音像根细线,勒在陆灵均耳膜上。
他和孟稚都听见了。屋里静得厉害,只剩那排白蜡烛的火苗在跳。孟稚先开口,声音里第一次没了那股吊儿郎当的劲:“跟你一样的人,这不是什么好兆头。鬼域最会做‘影壳’,照着一个活人的魂魄抄一个壳出来。你今晚被河伯的种上了眼,码头那边就漂来一面活棺。这是要把你往河里逼。”陆灵均没说话。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的指甲缝里还留着灯草灰,黑乎乎的。他攥了攥拳,说:“我得去。”
“你现在去,就是送给它。”孟稚拦住他,小挎包已经背在身上,她抬头看他,眼睛亮得发烫,“但如果你不去,那口棺材会替你下去。到时候河伯拿那个壳当第九个,一样能成。你去了,还能把东西换回来。”陆灵均问:“什么东西?”孟稚说:“你自己的脸。那壳要是被水泡过,你的脸就永远留在河底了。以后你活着,照镜子,看见的都是别人的脸。”
陆灵均头皮一炸。他抓起包就往外走。孟稚跟在后面,反手带上门。两人一前一后跑出白马巷。夜风从南边码头方向涌过来,又潮又腥,像把整条河的气都灌进了巷子。陆灵均跑得很快,那只左眼还在疼,世界一半清晰一半蒙灰。他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像鼓点,在空荡荡的街道上砸出一串急促的回声。
码头已经到了。
河滩上围着一圈人。沈闻溪、孙满仓、秦望、周砚,还有几个年轻守河人。他们举着火把,火光把河滩照得通红。那口棺材就搁在岸边。陆灵均第一眼看到它,整个人像被一拳打中了胸口。
棺材没有盖。
从他这个角度望过去,能看见里面仰躺着一个人。穿着他最喜欢的那件灰色连帽衫,牛仔裤,白球鞋。头发长一寸,五官几乎是从他脸上复刻下来的。那人的脸色是白的。不是尸体的青白,是一种水洗过后的、瓷器般的光滑。陆灵均几步跨过去。沈闻溪一把拽住他:“你冷静点!”陆灵均没甩开她,只低头看那口棺材。棺材是新的。木质很轻,薄薄的一层杉木板。棺壁内侧刻着字。密密麻麻,全是他的生辰八字。他后心发寒。这不是普通的木棺。这是“活棺”。鬼域里专给还活着的人预备的。人还活着,魂已经被他们装进去了。那里面躺着的,根本就是一个纸人。
“烧了它。”陆灵均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干又硬,像含着一把砂。
“烧不了。”秦望从火把的光里走出来,指着棺材四角压着的几块黑石,说:“这是压水石。浇了火,石头就会喷水。这棺材里有河眼,火进去就灭。”陆灵均蹲下来,果然看见棺材四个角下各垫着一块鹅卵大小的黑石。那石头表面布满极细的孔,正往外渗水。水顺着沙地往河里淌,像四条极细的蛇。
“用盐。”沈闻溪说。她看向陆灵均,眼神里带着一股子豁出去的狠:“把盐填进石头眼里。石头不吐水,火就烧得动。”孙满仓二话不说,把身后一袋子粗盐扛过来。陆灵均接过来,抓了一把。盐粒硌着手心,他走到棺材边,对着那几块黑石,一把一把地按。石头发出“吱吱”的响声,像在吸水,又像在叫。陆灵均按得手疼,也不停。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这是他的命,他自己来断。
孟稚从包里取出一小瓶透明的液体,递给周砚:“煤油。等盐把水吸干了,你浇油,我点火。”周砚点头。玄七从他怀里跳下来,弓着背,对着那口棺材“嘶嘶”地哈气。陆灵均把最后一把盐按进石头眼里。那四块石头终于不再渗水了。河滩上忽然响起一声极沉闷的“咚”,像有人拿头撞了一下棺材底。
陆灵均后退一步。
棺材里那个“他”,忽然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没有瞳仁的眼睛。全白。像两团浓雾塞在眼眶里。陆灵均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吐出来。孟稚大喝:“烧!”周砚一扬手,煤油泼出去。孟稚划了根火柴,丢进棺材。火光“呼”地蹿起来,把河滩照得白昼般亮。棺材里的“他”在火里坐了起来。嘴巴张开,发出“啊——”的一声长叫。那声音极细极长,像风从门缝里挤进来。陆灵均的耳朵里瞬间流下一股温热的液体。他捂住耳朵,退到沈闻溪身边。火势越来越大。那“他”在火中慢慢瘫软、变形,像一张被揉皱的纸。最后整口棺材“轰”地散开,碎片落了一地。那几块黑石炸得稀碎,盐粒和煤油的气味冲得人睁不开眼。
火熄了。
河滩上静下来。陆灵均双腿一软,坐在沙地上。他大口大口喘气,左眼里的灰雾忽然散了些。孟稚走到那堆灰烬边,蹲下来,拨了拨。灰里有个东西在闪光。她捡起来,是一小块透明的、像玻璃一样的东西。那东西两头尖尖,中间圆。孟稚把它举到火把下看,脸色骤变:“这是水玉。河伯的牙。”她把那东西丢进河里。水面冒了个泡,沉下去了。
“他把牙都投上来了。”孟稚喃喃道,“今晚这河,怕是还有后手。”话音刚落,河面忽然“哗”地一响。一条黑色的水线从河心朝岸上冲来。速度极快。陆灵均还没反应过来,那水线已到岸边。水炸开来,一个人形的影子从水雾中走出。玄七凄厉地叫起来。那人影越来越清晰。陆灵均看清了那张脸。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是林久溟。
可那又不是林久溟。那个“林久溟”的右臂,还是断的。断口处冒着黑气,像烧焦的木头。眼睛是全黑的,没有白。陆灵均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别过去。那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