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稚没有开灯。
天黑下来后，她在屋中央点了一排白蜡烛。蜡烛围成个半圆，像一口没合拢的牙。陆灵均坐在半圆中间，两腿盘着，肩背绷得发紧。孟稚蹲在旁边，用一根细铜筷搅着碗里的东西。那碗里是她下午调好的鸡血混灯草灰，暗红发黑，泛着一股生铁般的腥气。她一边搅，一边小声哼着什么调子。那调子不成曲，像旧时候妇人哄孩子睡觉时的无词歌。哼得陆灵均后颈发麻。
“你紧张也没用。”孟稚说。她头也不抬，把铜筷往碗沿轻轻一磕，说：“等会儿火走你脸上的时候，别闭眼。你越闭，那东西越往里缩。你睁着眼，它才怕你。”陆灵均深吸一口气，把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他问：“会疼吗？”孟稚说：“不疼。凉。像大冬天被人拿冰刀子刮脸。”陆灵均说：“那还是疼。”孟稚抬头看他，眼睛映着烛火，亮得过分。她说：“疼就对了。疼才是活人。”
她站起来，把碗端到陆灵均面前。细细的铜筷夹起一撮蘸饱了灯草灰和鸡血的棉芯，伸进蜡烛火里点着。那东西烧起来没有黄火，只冒出一层幽蓝的光，像团冷火。孟稚把燃着的灯草火凑近陆灵均的脸。他下意识往后仰。孟稚说：“别躲。”声音突然沉下来，又稳又冷。陆灵均不动了。那蓝火贴上来，离他左颊不到一寸。一股极寒极麻的感觉从皮肤表面往里钻，像有无数只冰蚂蚁沿着颧骨、鼻梁、下巴一路爬过去。他开始发抖。牙关咬得“咯咯”响。
“你爸妈感情好吗？”孟稚忽然问。
陆灵均愣了一瞬。这关口，问这个。他张了张嘴，说：“好。他们对我很放心。”孟稚说：“那难怪你脸上这印不深。有人牵挂的人，水性不亲。”她把火移到右颊。陆灵均觉得右半张脸像被剥开了一层皮，凉得发木。他想起了他妈。那个总是在微信里回一个“好”字的人。他忽然有些想家。
“你舅公是个什么人？”孟稚又问。
“厉害的人。”陆灵均说，嗓子有些哑，“小时候我摔破膝盖，他拿香灰一抹，第二天就好了。村里人都说他能通神。可他自己说，通了神就不像人了。”孟稚的手顿了一下。她轻声说：“我奶奶也说过一样的话。”两个人在烛火中静了片刻。陆灵均忽然问：“你奶奶是怎么死的？”
孟稚把火移到他眉心。蓝光在他额前跳了一下。她说：“为了从河里捞一盏灯。那灯是邻村一个女人的命。我奶奶说，不能看着不救。她下去了。灯捞上来了。人没上来。”陆灵均没再问。他感觉到眉心那点火像一根细针，慢慢穿进皮肤，贴着骨头。忽然，那针像碰到了什么硬东西。孟稚脸色一变，低喝：“别动！”她飞快地换了一根灯草，重新蘸了灰血，点上火，朝陆灵均左边太阳穴压下去。火焰“嗤”地一爆，变成了红色。陆灵均眼前一黑，看见了一个画面。
不是幻觉。是记忆。像从水底翻上来的一段影像。他看见那夜在河滩上，河伯碎了。那水雾散开时，有一滴极小的、透明的珠子，飞进了他的眼睛里。他一直不知道。那珠子现在还在。在他左眼深处。孟稚叫道：“你眼睛里有个东西！不是水印，是河伯的眼！”她一把扔了铜筷，扑过来掰他的眼皮。陆灵均眼前一片红光。他听见自己的呼吸粗重而急促。孟稚的脸在红光里变形，像另一个人的脸。
“陆灵均！”孟稚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力气大得他整个人往前一扑。一口浊气从喉咙里喷出来。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嗽时，左眼流下了一行泪。那泪不是透明的，是灰白色，滴在地上，像一滴石灰水。他抬起脸。孟稚蹲在他面前，脸色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她说：“河伯在你眼里留了种。你要是不想瞎，就得跟我走一趟。现在就去。”
陆灵均眨了眨眼。左眼看出去，整个世界都蒙着一层灰白的膜。他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孟稚已经跑到墙边，从架子上抓过一个小挎包，往里面塞了几样东西。她说：“起来。去城隍庙。下面有条路，能到阴市。那里有个会‘洗眼’的人。今晚不洗，明天你的左眼就保不住了。”
陆灵均站起来。他的腿还是软的。可他看见孟稚那张原本没心没肺的脸上全是焦急。他点了点头。就在这时，手机响了。他低头一看，是沈闻溪。他接起来。沈闻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压得极低，带着一种极力克制的颤抖：
“陆灵均，南关码头又出事了。今晚，河滩上漂上来一口棺材。里面……躺着一个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