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灵均回到宝和斋时,夜已经很深了。
阴婆子没睡。她坐在天井边,就着一盏油灯慢慢剪纸。陆灵均走进去,没说话,先去井边看了一眼。水又退下去些。他不敢多看,把脸别开。阴婆子也不抬头,说:“见到了?”陆灵均“嗯”了一声,坐到她对面,把信拿出来给她看。阴婆子扫了一遍,眉头慢慢皱起来。她放下剪子,说:“林久溟说得对。你属水。河伯那晚喷了你一脸,不是白喷的。水是他的身子,沾了你的脸,就等于在你面上画了记号。你该早点说。”
陆灵均低声说:“我以为只是河水。”
“河水也不该碰。那晚河滩上的东西,哪一样干净?”阴婆子摇摇头,从屋内取出一只小瓷瓶,放在他面前,“先抹这个。芦根泡的。能压一压。但要去根,得找孟稚。她家几代都是干‘过阴’的。水上的记号,她见过。”
陆灵均依言把瓷瓶里的药水抹在脸上。水凉得发苦。他忽然问:“婆婆,孟稚是什么人?”阴婆子重新坐下,继续剪纸。剪刀在纸上走得细密,像一条银蛇。她说:“孟稚比你还小一岁。爹娘都没了。她奶奶把她养在白马巷,教她走阴路。她胆子大得很,十二岁就替人下去讨过债。后来她奶奶走了,她一个人过。你别把她当小孩子。她心细,手上的活比许多老人还利索。”
陆灵均点头。他又在堂屋里坐了一会儿,觉得脸上那股游动的疼慢慢淡了。后半夜他才去睡。一夜无梦。
第二天上午,他去了白马巷。
白马巷离南关不远,走路也就二十来分钟。巷子入口处有座很小的白马石雕,马头被磨得油光发亮。陆灵均进去后一路问人。一个坐在门口剥毛豆的大婶指了指最里头:“蓝门,门口有根红绳子。别拉绳子,那是她晒被子的。”陆灵均没听懂后半句。他走到最里面。果然有扇蓝门,门板半旧,两边贴着褪色的小对联。门口横着一根红绳,上面挂着一条薄薄的碎花小被,风一吹就飘。陆灵均站在门外,清了清嗓子,喊:“孟稚在吗?”
门开了。一个女孩探出头来。短发,圆脸,眼睛又黑又大。她穿着件宽大的白T恤,上面印着一只抱着饭团的猫。光着的脚蹬着一双人字拖。整个人看着跟“过阴”俩字完全搭不上边。她嚼着泡泡糖,吹了个小泡,“啪”地破了,说:“你就是陆灵均?”陆灵均说:“是我。林久溟让我来的。”她“哦”了一声,把门让开:“进来吧。你脸上有东西。别靠我太近,难闻。”
陆灵均被她说得一愣。他跨进门槛,屋里很亮堂,到处都是纸扎的玩意儿。有纸飞机、纸风车,甚至还有纸糊的小电视。靠墙的架子上摆满瓶瓶罐罐,一格格装着不知名的粉末和草根。孟稚从冰箱里拿出两瓶酸奶,递给他一瓶,自己插上吸管,盘腿往沙发上一坐。她说:“你被水鬼认了脸。这玩意不好治。林久溟只说让我带你下去。下去之前,我先给你把脸上这层水印打散。不然你到了下头,那些东西会把你当同类,追着你蹭。”
陆灵均喝了一口酸奶,问:“怎么打散?”孟稚说:“用活人的火烧。你今晚子时,我拿灯芯草蘸了公鸡血,在你脸上走几圈。走完会起一层白膜。你别抠。过三天,膜掉了,印就淡了。但要根除,还得下河。鼓皮找回来了吧?”陆灵均点头:“在阴婆子那儿。”孟稚也点头,说:“那就好。鼓皮,花珠,你的脸。三样对上了,才能下河。缺一样,你下去就是死。”
陆灵均吸酸奶的动作停了停。孟稚抬眼看他,忽然笑了一下:“别这副表情。你能活到现在,说明这条河还认你。河伯要你当第九个,你就偏不能死。他越想要,你越得好好活着。”
陆灵均看着这个比他小一岁的女孩。她笑容里有一种很野的生命力,像墙缝里钻出来的草,风越大越精神。他说:“你为什么帮我?”孟稚把酸奶瓶往桌上一墩,说:“我奶奶就是替人从河里讨东西,才死在河边的。她死前说,孟家的人不能白死。除非河伯死。我等你这种人来,等很久了。”她说得轻飘飘的,像在说别家的事。陆灵均却听得心里发沉。
“今晚子时,别吃饭。”孟稚站起来,拍拍手,“走吧,我先带你去看看你的脸在镜子里什么样。”她推开里屋的门。陆灵均跟进去。那屋里没有窗,四面都贴满了红纸。正中间立着一面旧铜镜,镜面用红布半遮着。孟稚说:“我只让你看一眼。看之前,想一件你最想留住的事。”陆灵均忽然想起前几天夜里,林久溟睡在他沙发上,晨光落在那人脸上。他定了定神,看向铜镜。
红布揭开。镜子里,他的脸慢慢浮现。起初还是他自己。接着,他看见一层极薄的、像水波一样的东西,从额角往下蔓延,覆盖了半张脸。那东西在动。像水,又像鳞。陆灵均没动。他想起林久溟的脸,想起河滩上守河人举着的火把。那水波似的东西果然退了半寸。
“还行。”孟稚把红布盖回去,“有人把你当根扎在阳间了。没这根,你今晚就变水鬼。”陆灵均没说话。他知道她说的那个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