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南关像被水洗过一遍,到处都湿漉漉的。
陆灵均从宝和斋出来,照着阴婆子的指路拐进香烛铺后头那条小巷。巷子极窄,只容得下一人侧身。墙根处漫着薄薄一层水,不知是露水还是河气。他摸着墙往里走,手心触到的尽是阴凉的青苔。没有灯。天又被云遮严了,连星子都漏不下一颗。他只能凭着脚尖试探着往前,一步步踩在湿滑的石板上。
巷子到了头,果然有棵死槐树。那槐树极老,树身两抱粗,枝桠全部焦黑,像遭过雷。树根处有一个半人高的洞,洞口被枯枝和乱草掩着。陆灵均蹲下来,往那洞里看了看。黑得什么都看不见。他把手机摸出来,按亮手电。光柱打进去,只照出几级往下的石阶,石阶上汪着水,一步一滑。他深吸一口气,把手电咬在嘴里,矮身钻了下去。
洞里的空气又冷又滞,像在地窖里积了上百年。陆灵均的鞋底踩在湿透的台阶上,发出“吱呀”的响。他一路向下,台阶不多,也就十几级。下到底,是一条拱形的地道。砖墙斑驳,有些地方大片剥落,露出黄泥。顶上的砖缝里滴着水,一滴,又一滴,落在他后颈上,凉得他直缩脖子。他往右走。水声渐渐大了,似乎有条暗沟在更深处流。那声音不疾不徐,像从极远的地方送来。
三块青石板很快看见了。石板并排嵌在地道中间,每块三尺见方,上面长满青苔。陆灵均走到第三块前,蹲下身子,曲起指节。他记得阴婆子的话:敲三下。他敲了。
一下。
地道里静得只有水声。
两下。
头顶有什么东西簌簌地落下来,像灰,又像砂。陆灵均强忍着没抬头。
三下。
石板下面传来“咔”的一声,极轻,像有什么锁被从下面拨开了。他后退一步,那石板缓缓翘起一道缝。一束极淡的光从缝里漫出来,青白色的,比月光还冷,却有一股温温的气。接着,一双手从下面伸出来,把石板往上推。陆灵均看见那手十指雪白,指甲修得齐整,像大户人家小姐的手。可那手腕上,缠着一圈细细的红绳。红绳旧得发黑,衬得那手腕更白。
石板被推开了。一个女子从下面走上来。她很年轻,穿一件素白的盘扣褂子,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最醒目的是她的眼睛。左眼乌黑,右眼却是灰白的,像蒙着一层雾。陆灵均知道,那是半只阴眼。她上下打量他,说:“陆灵均?”陆灵均点头。女子从怀里摸出一封折成条状的信,递给他:“林久溟让我带给你的。他上不来。说你看完就懂。”陆灵均伸手去接,那信封泛着薄薄的凉意,却不湿,像在月光里放了一整夜。
“上来吧。”女子让出半边台阶,“下面不能久待。城隍庙底下的水,和河相通。你进来,河伯那边未必不知道。我出来见你,也就一炷香的时间。”
陆灵均跟着她走到地面。两人站在死槐树旁。女子把领口拢了拢,也不看他,只说:“信里的事,若是急,你明日去城西白马巷找一个叫孟稚的人。她能带你下去一趟。不过那地方不是活人久留的。你自己掂量。”她说完,转身要走。陆灵均叫住她:“你叫什么?”女子回头,用那只灰白的眼睛看他,说:“郗照。郗家守城隍庙的。你太爷爷当年领着我们从南关河里捞过一面破鼓。我祖母就是那时候把眼睛哭瞎的。”她说完,钻回洞里。石板重新合上。那束青白的光也消失了。风从巷口吹来,陆灵均听见暗沟里的水声忽然响了一瞬,像谁在深处叹了一口气。
他退出来,快步走出巷子。路边有盏坏了一半的路灯,光一闪一闪。他借着那点光把信展开。是林久溟的字。笔迹瘦而硬,像刀刃划在纸上。信很短,只有几行:
“鬼域不止河伯。酆都查得凶。我在北阴山,不能回。你近日勿近水。城隍庙下有路,若急,寻孟稚。你年命属水,河伯要你成第九个。那夜你用它身中的水洗过脸。别再用那水碰你的脸。”
陆灵均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第九个。那晚河滩上,河伯破碎前最后一刻,镜面上映出他的脸。他还记得那水扑在脸上的触感。冰凉,微咸,像人的泪。他当时没多想。原来那水已经进了他身体。他抬起手,摸自己的脸。指尖传来一阵极轻微的刺痛,像有东西在皮肤下面游。他打了个寒战。
信纸在风里抖了一下。陆灵均把信收好,抱紧双臂。他抬头看天,云还是厚,像一床没晾干的旧被。南关的夜又深又长。他忽然很想见林久溟。想告诉他,花已经散了,鼓皮拿到了,水月庵的珠花也带了回来。他还想问问,你的胳膊还疼不疼。可那人远在看不见底的地方。这封信薄薄几行,已经是他能递上来的全部温度。
陆灵均站在忽明忽暗的路灯下,把那几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他决定,明天去白马巷。
“孟稚。”他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风从暗处吹来,像有谁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