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灵均在镇口等到第一班早车。
天已经亮全了,阳光薄薄地铺在河面上。他没去看。只靠在站牌的柱子上,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上有几条消息,都是单简发的。一条是叫他多休息几天,一条是问他在哪,末了补了一句:“回来请你吃火锅,别死在芦镇了,不然我得给你批工伤。”陆灵均扯了下嘴角,回了个“活着”。单简秒回了个大拇指。
他把手机收起来,上了车。这趟车和来时不同,走的是北边的新路,全程不沿河。陆灵均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阳光把窗玻璃晒得发烫。他把额头抵在车窗上,看外面田野、村庄、电线杆一样样往后退。车厢里飘着淡淡的汽油味和不知哪家带上来的一罐霉干菜。有老人在前座打鼾。这些声音和气味都太日常了,日常到让他觉得,自己不是从一座闹鬼的河湾里出来的,不是怀里揣着鼓皮和珠花回去的,只是一个回老家看了趟亲戚的普通年轻人。
但他到底不能骗自己。
包里的木盒很轻,搁在腿上,却沉得整个身子都往那一侧偏。鼓皮装在黄布里,他不敢拿出来看。不是怕,是觉得那东西有耳朵。它听过一百多年前的鼓声、钟声、拆庙声和沉船声。这些声音积在里头,像一层层压实的泥沙。陆灵均想,舅公让他去取这半张鼓皮,又说那半张在河伯手里,和他“扯平”。可究竟怎么个扯平法,舅公没说。他忽然有些后悔,昨晚没问透。但转念又觉得,舅公是故意不说的。有些事,得他自己到了河边才知道。
车到市里,他又转了一趟去南关的车。他给沈闻溪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五六声才接。那头传来“呼哧呼哧”的风声,像人在外面跑。沈闻溪喘着气说:“陆灵均?你回来了?”陆灵均“嗯”了声,说:“我去了趟寿州。有样东西拿回来了。南关那边怎么样?”沈闻溪说:“河滩清完了。听澜姐带人把最后一批碎镜片烧了。这两天河里没什么动静。但秦伯说,水底有鼓声。每到后半夜就响几下,离岸很远。陈叔不让人靠水。”陆灵均握着手机,没说话。鼓声。段二也听见了鼓声。这世上有些事情,隔着一百多里,也能同时发生。
“林久溟联系过你吗?”他问。问得自然,声音却微微发紧。
“没有。”沈闻溪说,“只有阴婆子昨天来了一趟,说你回来之后去宝和斋找她。她有话带给你。”
陆灵均道了谢,挂了电话。窗外的天阴下来。云层厚而低,像要下雨。他在南关汽车站下车时,已经下午了。天还是没落雨,风却湿得厉害。他叫了辆摩托,说去南关老街。骑手叼着烟,说:“那地儿要拆了,你去找谁?”陆灵均说:“找人。”车跑了二十多分钟,把他撂在巷口。巷子里还是一股陈年的香烛味。宝和斋的木门半开着,阴婆子坐在天井边,腿上摊着几张黄纸。那口井里的水涨回来了,离井口不远,波光一晃一晃的,像在等人。
陆灵均跨进去,叫了声“婆婆”。阴婆子抬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到他怀里鼓囊囊的包上。她“呵”地笑了一声,说:“去了西河口。还带回来一包东西。陆家后生,有胆子。”陆灵均在井边坐下,把包放在脚边。他说:“花散了。鼓皮拿到了。还有一个……”他摸了摸胸口,那朵白珠花还在。他掏出来,放在掌心。阴婆子看了,没接,只是凑近闻了闻,说:“水月庵的东西。她连这个都给你了。”陆灵均说:“她说,到了那日,把花珠撒进沉船处,能照半炷香的水。”
阴婆子点点头,半晌,说:“水月庵的香火,当年就是从南关的河上请过去的。现在她把它还回来了。这花珠,是最后半炉香。你要收好。等鼓皮回了河,花珠下了水,南关这段河,才算真正闭眼。”陆灵均点头。他问:“林哥呢?他有消息吗?”阴婆子抬眼,似笑非笑:“你想他?”陆灵均耳根热了一下,偏过头:“我是问正事。”阴婆子也不打趣他,正色道:“林久溟下了酆都,还没上来。他走之前留了话,说你回来之后,让你夜里子时去一趟南关旧城隍庙。有人在那等你。”
“旧城隍庙?那地方不是早塌了吗?”陆灵均皱眉。
“地上塌了,地下没塌。”阴婆子用火钳拨了拨脚边的香灰,说,“城隍庙下面以前是暗沟,通河。你从香烛铺后头那条小巷进去,庙门没有了,有棵死槐树。槐树根下有个洞。你进去,往右走,会看见三块青石板。在第三块上敲三下,有人给你开门。”
陆灵均听明白了。他把珠花重新收好,又把包里的木盒往阴婆子面前放了放,说:“这半张鼓皮,能先放您这儿吗?我怕带在身上,夜里不方便。”阴婆子说:“放井边。这井里的水能压它的气。明日正午来取。”陆灵均应下,把木盒搁在井边石阶上。他看了看那口井,水面平静得很,却像有人在极深处翻了个身。他别开眼。
天阴得更沉了。陆灵均在堂屋里吃了碗阴婆子下的素面,又洗了把脸,坐在竹椅里歇了半个钟头。外头风大起来,吹得纸扎铺的门板“咣咣”响。他眯了会儿眼,半睡半醒间,听见阴婆子在旁边轻声说了句什么。像是一句唱,又像一句咒。他没听清。再睁眼时,天已经全黑了。子时快到了。他起身,朝巷子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