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冷得像从地缝里渗出来的。
陆灵均下到水中，水没到膝盖时，他已经开始发抖。可他没停。那点微弱的亮光在水下轻轻晃动，像在引他。他咬紧牙，又往前迈了一步。水漫过腰际。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贴着湿透的衣裤，像无数根细针在扎。
水面齐胸时，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身子一矮，整个人沉了下去。
水下很黑。他不敢睁眼。水从四面八方压过来，灌进他的耳道、鼻腔周围，像要把他做成一个装水的罐子。他憋着气，用脚在河底蹬了一下，往那亮光摸去。河底的泥很软，手指一插进去就陷了半截。他摸到几块碎石，几段烂绳子，还有一只不知什么年代留下的破鞋。他不敢多想，只朝前探。那亮光越来越近了，像一颗被浸在水里的灯。他摸到了。冷而硬，巴掌大小，五棱分明。他用力一抓，把那东西从泥里拽出来。铜像。水月观音。那铜身在水下泛着一丝青白的光。
他猛地往上一窜。头刚冒出水面，便大口喘气，像把这几天的气都吸了回来。铜像紧紧攥在手里，指节发白。岸上，那女人仍站在柳树下。她没动，甚至没有朝他这边多看一眼。夜风掀动她的青衫，竟不往一个方向偏，衣摆直直地垂着，像一具等身的雕像。
陆灵均艰难地爬上岸。两条腿不听使唤，整个人像浸透了水的棉花，沉得往下坠。他把铜像捧到那女人面前。那观音像的莲座缺了一角，像被什么东西磕掉的。铜身上爬满细小的划痕，像在河底磨了很多天。他喘着气，说：“找上来了。鼓皮。”那女人低头看了他手里的铜像一眼，伸出手，用指尖在观音像的眉心轻轻一擦。陆灵均看见那铜像居然“嗡”地响了一声，极轻，像从极远的地方敲了一下钟。然后她收回手，说：“鼓皮不在我身上。”
陆灵均心头一凉，差点骂出来。他强忍着，把铜像往她面前一递，说：“你要我下去，我下了。我上来了，你说鼓皮不在身上？你耍我？”那女人没恼，只是转过身，朝那间破旧的水月庵走。她说：“鼓皮在庵里。你跟我来。”陆灵均来不及多争，把铜像包在衣摆里，趿着鞋跟上去。
水月庵的门没锁。她一推，那扇旧木门便“吱呀”一声开了。庵里很小，供着一尊水月观音。陆灵均抬眼看去，那观音像通体被烟熏得发黑，只有脸是白的。面前香案上，零散地插着几根残香，不知道多少天没人续。那女人走到神案旁，从下面取出一只木盒。木盒极旧，盒盖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她打开，陆灵均看见半张暗红色的鼓皮，呈扇形，边角卷着。那东西一入眼，陆灵均的指尖就有些发麻。他甚至能听见那鼓皮里有极细的呼吸声。不是人的。是那种被水泡透了、又被太阳晒了无数年的、死物里透出来的活气。
“这就是你的。”她说，“陆家太爷当年交给我时，说你若来找我，必定是带着花来的。他让我跟你说一句话。”
陆灵均抬头。她说：“花不回头，水不回头。你要下的那条河，有一半的水已经不认识你了。”陆灵均没说话。他等着。
她把木盒推过来。陆灵均伸出手。就在他的指尖要触到木盒时，那女人忽然说：“等一下。”他停住。她低头，从自己发间拔下那朵白珠花，放进他掌心，和那铜像并在一处。那珠花入手微温，像是刚从她发间摘下来的。她说：“这个，和鼓皮一起带走。到了那日，把花珠撒进沉船处。它们会替你照半炷香的水。”
陆灵均攥着那朵白珠花，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没敢问“那日”是哪日。他只知道，从南关到西河口，从舅公到段二，从苏荷到眼前这个女人，每一个人都在把一条路铺到他脚下。有些是用命，有些是用等，有些是用一盒传了四代的鼓皮。他不想知道这条路到头是什么。他只想走下去。
“我该怎么称呼你？”陆灵均问。
那女人已经走到门口，背对着他。她的青衫被夜风吹起，飘飘忽忽。她说：“庵里人都走了。我最后一个。我姓柳，叫柳簟纹。这水月庵二十年前就断了香火。我是在等这尊像掉进河里去。掉下去，我才能知道谁和它有缘。”陆灵均低头看怀里的铜像，终于明白，这根本不是什么考验。她是在把水月庵最后一点东西，托给他。
陆灵均再抬头时，门口已经空了。只有河风吹动那棵半枯的柳树，枝条扫过水面，像在跟谁告别。他把木盒和铜像收好，又用黄布把鼓皮裹了两层，放进包里。那朵白珠花，他放进贴身的口袋。珠花挨着胸口，凉得像一掬水。他走出水月庵，天边已经泛出鱼肚白。河面上，那几盏塑料小灯已经不知漂去了哪里。只有那朵白花，还停在岸边的浅水里，花瓣已经散开了，一小片一小片地，正慢慢往下游漂去。
陆灵均没有回头。天光从身后照上来，把他湿透的影子投在河面上。那影子下面，似有什么极黑极沉的东西一闪而过。他没有看。只是把包带紧了紧，往镇口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