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河的春天深了。
南镇外的野地里开满了不知名的白花,风一吹,花瓣就落到河里,顺着水往南漂。林越站在南镇北墙的箭楼上,看着白河两岸的麦田已经泛了青。新安、榆平、白茅三城的捷报传来后,北境侯府下令减半了新占之地的春税,又给流民发了种子。百姓们下田的劲头比哪一年都足。
可北境的安稳,从来都不是白来的。南边更深的平原上,大宣将军秦仲的旗号越来越响。狗子的斥候回报,秦仲已经在王都坐稳,正在把公国旧地的钱粮往南边搬,说是要“清剿余孽”,但谁都知道他是在为更大的摊子做准备。白河城里的魏长侯也来信,说大宣已经有人到白河城活动,想拉他过去。
“魏侯没答应。”霍小婉看完信说,“但他也撑不了太久。秦仲的人若是开进白河,白河城就成前哨了。”
林越走下箭楼,朝渡口走。霍小婉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新铺的石板路下到河岸。渡口的船比去年多了不少,商队和渔船来来往往。北境的水营也建起来了,二十多条快船泊在南岸的简易码头上。船上挂着铁山小旗,随波轻晃。
“秦仲一定会来。”林越停在一根系船石柱旁,看着南边,“他拿下了王都,下一步就要把北边也收回去。他若派人来,我们得给他一个准话。但我不打算跟他谈得太久。”
“打吗?”霍小婉问。
“不急。先让孙豹把三城的城防再加固一遍。尤其是榆平,那是三城最靠南的,也是大宣北上的第一站。只要榆平守得住,南原旧地就不会乱。”林越转头看她,“你再给魏长侯去封信。让他告诉白河城的官吏,不管大宣怎么许愿,白河城已经是北境的了。脚踩两条船的人,等大水来了,最先被冲走。”
霍小婉点头。她已经习惯林越这种直来直去的说话方式。北境从不跟人谈虚的。要谈,就用刀和粮来谈。南边的大宣将军秦仲或许还很威风,但北境侯不惧。林越从一个村子打到今天,没怕过谁。
数日后,大宣的使者果然到了。
这次来的人不是文官,是个穿着甲胄的年轻武将,名叫赵珀。他带着二十骑,从南边一路奔驰到白河渡口,被北境水营拦住。赵珀在马上高声喊话,说奉大宣将军命,北境侯若识时务,可封北王,世袭北地。若执迷不悟,大宣将发兵十万,踏平白河。他的声音很大,渡口上许多人都听见了。
孙豹当时就在南岸。他听完,笑了一声,说:“来人,把这个赵珀的刀给我下了。让他跪在南镇外头候着。什么时候林老大有空了,什么时候见他。”
赵珀还想挣扎,被几个北境刀手架住,反剪了双手。他脸涨得通红,嘴里骂骂咧咧。北境的兵也不恼,只把他按在镇外一棵老柳树下,让他面朝南边跪着。他的二十个骑从也被缴了刀,拴在河边的木桩上。
消息传到黑石镇,林越正在和熊六看新兵的演武。他听完后,只“嗯”了一声,继续看操练。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先晾他三天。让他看看北境的兵是怎么练的。也让大宣的人知道,北境不是靠嘴皮子守下来的。”
三天后,林越到了南镇。他穿了一身旧甲,骑马从赵珀面前经过时,特意勒马看了他一眼。赵珀跪在地上,嘴上已经起了皮,满眼血丝。他见到林越,还想说几句硬话,可抬头一看,林越身后黑压压站满了北境骑兵,刀枪如林,杀气森森。他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秦仲让你带什么话,现在说。”林越道。
赵珀吞了吞口水,努力挺起胸膛:“大宣将军说了,北境侯若献出白河三城,归于大宣,可保富贵。若是不从,他日大军北上,鸡犬不留。”
林越点了点头。然后他淡淡地“哦”了一声,像听见了一件极平常的事。他转过马头,对狗子说:“把他和他的人送回南边去。传我的话给秦仲:白河三城是我北境的,不给。他若想要,让他自己带兵来拿。我在榆平城下等他。还有,别说什么十万大军。他若真有十万,也不会派个毛头小子来吓唬人。”
说完,他带着人回镇。赵珀被从地上拽起来,踉跄着押向渡口。他回头看了林越一眼。阳光照在那个北境侯的旧甲上,没有一丝浮华。赵珀忽然觉得,大宣将军这次可能真的碰上了硬茬子。
送走赵珀后,林越把孙豹、熊六、狗子、霍小婉都叫到南镇的军议厅。他摊开舆图,手指沿着白河三城一路往南划去。
“秦仲不会等太久。他刚占王都,要立威。北境就是他最好的靶子。但他人多,我们也有准备。三城之中,榆平最前。我让孙豹领四千人守榆平。熊六带两千骑兵伏在榆平以西的丘山后面。等秦仲攻城,熊六从西边杀出,孙豹开城夹击。我带一千人在白河渡口坐镇,随时补上。谁溃下来,我杀谁。”
他抬头:“这一战不是为了跟大宣争天下。是为了让南边所有人都看清楚,北境不是公国。北境的地盘,谁也别想动。”
众人轰然领命。霍小婉看着林越,眼中满是坚定。北境的兵已经动起来了。白河的水,倒映着无数火把和刀光。大宣的“十万大军”也许有些夸张,但就算是三万、五万,北境也得用一场硬仗把他们打回去。
夜里,林越站在南镇城头。霍小婉走过来,把一件薄氅披在他肩上。
“你怕不怕?”她又问了那个问题。
林越看了她一眼,这次没有笑。他望着南边黑沉沉的旷野,说:“怕。正因为怕,才要把刀磨快。”
风从南方来,吹得城上铁山旗猎猎作响。白河春深,刀兵将动。而北境的战鼓,已经在夜色里缓缓擂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