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刚起，檐角铜铃还没晃出第二声，礼台下的阿七突然跳起来，把手里半块没啃完的干饼往地上一摔，扯开嗓子吼：“统帅大婚——敌寇胆寒！”
这一嗓子又糙又亮，像铁锅砸门板，愣是把满庭静谧砸出个口子。
紧接着，北境军列阵的将士们全炸了锅。三堆篝火“轰”地腾起老高，火星子溅得比人还高，阿七带头抽出腰刀，“当当”猛磕盾牌，节奏一起，底下三百号人齐刷刷跟着敲，刀盾相撞，一声快过一声，竟打出战鼓的劲头来。
“统帅大婚——敌寇胆寒！”
“统帅大婚——敌寇胆寒！”
喊声一层叠一层，震得宫墙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有人笑得直拍大腿，有人眼眶发红，还有老兵抹了把脸，嘟囔着“咱统帅也有人娶了”，话没说完就被旁边人推了一把：“嚎什么丧！今天是喜事！”
燕青梧耳朵动了动，听见了，但没回头。她仍站在原地，手肘还被萧无涯虚扶着，姿势没变，只是眼角微微抽了一下，像是被烟呛到，又像是想笑不敢笑。
萧无涯低声道：“你的兵，比你还懂浪漫。”
她斜他一眼：“谁要他们浪漫？成亲又不是打仗。”
“可他们用打仗的方式在贺你。”他笑了笑，声音轻得只有她能听见，“刀盾是鼓，火堆是烛，喊的是胜仗——对你来说，最体面的礼，不就是这个？”
她没吭声，但绷着的肩松了半寸。
就在这时，白虎从人群后头窜上来，手里拎着个酒壶，另一只手高高举着赤凰枪，蹦上礼台石阶，一脚踩在石槽边上，清了清嗓子，装模作样道：“吉时已到，良缘缔结，新娘子别愣着了，洞房还等着拜呢！”
全场哄然大笑。
燕青梧眉头一竖，抬手就想抄枪柄，结果指尖刚碰上，才想起枪还在白虎手里。她改而伸手去夺酒壶，白虎一缩，咧嘴一笑：“枪姐姐，今日是你大日子，我敬你一杯！”
说着仰头就灌了一口，酒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婚服前襟上。
“败家玩意儿！”她低声骂了一句，抬脚踹过去。
白虎灵活一跳，躲到萧无涯身后，探出脑袋：“新郎官护驾！她要打人啦！”
萧无涯不动声色往前半步，正好挡住她腿路，嘴里还一本正经：“按礼制，今日外人不得近身扰婚仪，白虎，下去。”
“你才是外人！”白虎翻白眼，“我可是从树洞里翻出婚书的功臣！没有我，你们现在还在互相瞪眼呢！”
“闭嘴。”燕青梧冷冷道，“再废话，明天加训三个时辰。”
白虎立刻缩脖子，把酒壶塞回怀里，赤凰枪往石槽一插，小声嘀咕：“凶什么，还不是为你高兴……”说着跳下台阶，混进人群，还不忘回头补一句：“晚上烤肉我要双份！”
笑声未落，灵狐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矮小的身影在士兵腿缝里钻来钻去，最后蹲在一堆篝火旁，小手往地上一按，指尖绿光一闪，刹那间，火堆四周泥土裂开，一朵朵赤凰花破土而出，花瓣如血，层层叠叠围住火焰，随风轻轻摇曳。
有人惊呼：“花活了！”
“是灵狐姑娘弄的！”
“统帅的婚服是红的，这花也是红的，天意啊！”
灵狐站起身，拍了拍手，蹦到阿七肩上，举起小拳头喊：“祝枪姐姐和萧哥哥百年好合，生八个娃！”
阿七差点把她抖下来：“胡说八道！统帅是女武神，哪有工夫生娃！”
“我就说！”灵狐, “你不许拆台！”
北境军越闹越欢，有人开始唱起了《嫁女谣》，调子还是原来那首战歌的拍子，词却全换了：
> “北风吹，雪满关，
> 统帅今日配良缘。
> 赤凰枪，挑盖头，
> 一枪钉死狗北戎！”
唱到最后一句，全体拔刀指向北方，齐吼：“杀——！”
燕青梧听得嘴角一抽，萧无涯却笑出了声：“这也能改？”
“他们就这水平。”她哼了一声，但眼里没了冷意，倒像是看着一群闹腾的孩子，烦，又舍不得真骂。
歌声渐歇，火光映着每个人的笑脸，忽然间，满庭悬挂的红绸无风自动，轻轻晃了起来。众人抬头，只见头顶云层缓缓裂开，一道金光自天而降，不偏不倚，正落在礼台中央，将两人身影镀上一层金边。
白虎仰头望着，酒壶忘了喝，喃喃道：“天地认主了。”
灵狐拍手跳起来：“姐姐终于有家啦！”
燕青梧低头，看了看自己仍被萧无涯虚扶的手肘，忽然反手一抓，牢牢握住他的手掌。她的手粗粝，掌心有老茧，握上去像攥着一把枪杆，结实、有力，不容挣脱。
萧无涯怔了一下，随即笑了，也用力回握。
两人谁也没说话。
然后，他们一同转身，面向那扇敞开的宫门，迈步走下礼台。
红绸在身后猎猎作响，像一片燃烧的海。前方是北境军列阵欢呼的人群，是火光映照的笑脸，是无数双注视着他们的、信赖的眼睛。
他们一步一步走着，步伐不快，却极稳。
走到台阶尽头时，燕青梧忽然停下。
萧无涯侧头看她。
她没看他，而是抬起手，从袖中取出那个被她没收的旧酒囊，递到他面前。
“给你。”她说，“但只准喝一口。”
萧无涯接过，没急着打开，反而问：“为什么给回来？”
“因为你没跑。”她淡淡道，“而且……今天是你娶我，不是我抢你。”
他笑了，拧开塞子，浅浅抿了一口，然后递还给她：“你也喝点？喜酒。”
她瞥了一眼，摇头：“我不喝别人的。”
“这是我的。”
“更不喝。”她转身继续往前走，“你要是敢偷偷多喝，我就把剩下的全倒进你靴子里。”
“遵命，夫人。”他跟上，语气熟稔得像是已经说了十年。
灵狐追着赤凰花瓣跑远了，笑声清脆，一会儿扑空跌进雪堆，一会儿又被士兵抱起来抛着玩。白虎蹲在火堆边，终于打开了酒壶，眯着眼啜了一口，满足地叹了口气：“总算办完了，累死我了。”
阿七凑过来：“你算哪门子累？统帅才累。”
“我精神累。”白虎翻白眼，“天天听她俩互相憋着不说，我都替他们着急。你说，一个愿打一个愿挨，非得等我翻出婚书才动？”
“统帅是女武神，哪能随便嫁人。”阿七挠头，“再说了，萧公子也不是一般人。”
“是啊。”白虎望着那两道并肩前行的背影，忽然轻声道，“但他们总算是走到了。”
阳光洒满宫门大道，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影覆着谁的步。
北境军自发让出一条道，没人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有人悄悄抹了把脸，有人挺直了腰板，仿佛这一刻，他们守的不只是婚礼，更是某种终于落地的东西。
燕青梧走着，忽然觉得袖子被扯了扯。
低头一看，灵狐不知何时又蹭了过来，仰着小脸，认真道：“枪姐姐，以后我能常去找你玩吗？”
“能。”她说，“但不准再叫我姐姐，叫统帅。”
“哦。”灵狐扁嘴，“统帅……那你还能教我使枪吗？”
“能，但先学会走路别摔。”
“我这就去练！”灵狐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统帅！你要幸福啊！”
燕青梧脚步顿了顿。
幸福？这个词太软，她不习惯。她一生都在握枪、破局、杀敌、护人，从来没想过要“幸福”。可此刻，阳光照在脸上，手心里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耳边是熟悉的吵闹，身后是追随她多年的将士，前方是那个跟她走了十年的男人。
她没回答灵狐，只是加快脚步，追上萧无涯，与他并肩而行。
风起了，吹得衣袂翻飞，红绸狂舞。
远处传来新的歌声，依旧是战歌的调，但词又改了：
> “乾坤定，女武归，
> 赤凰不再孤身飞。
> 从此山河共执手，
> 万里同春不用催！”
唱到最后，万人齐吼：“同春——！”
声浪冲天，震落屋脊残雪。
燕青梧抬头，望向远方。
那里有她出生的雪原，有她杀出的血路，有她守护的山河，也有她终于肯停下的脚步。
她侧头看了萧无涯一眼。
他也正看着她。
两人没说话。
但都笑了。
阳光正烈。（本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