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刚偏过宫墙,照在东庭的老槐树上,枝叶间漏下的光斑晃得人眼晕。燕青梧脚步一顿,眉头皱起:“谁把红绸挂这儿了?”
她话音未落,一道小小的身影“嗖”地从树后蹿出来,脚尖一点地面,腾空跃起,小手一扬,一段红绸便被她甩上高枝。那绸带在风里翻了个身,眼看要滑下来,小姑娘指尖忽然抽出一缕藤蔓,细如发丝,却灵巧地一圈圈缠上去,打了个结,稳稳系住。
“我呀!”灵狐落地,拍了拍手,仰头看着自己成果,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枪姐姐,好看不?”
燕青梧没吭声,盯着那根红绸看了两息,又扫了眼满树零星挂着的几段布条,语气冷硬:“风一吹就散,挂这些干什么?”
“这叫‘同心结’!”白虎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嘴里叼着一大卷红绸,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个馒头,含糊道,“你不懂!婚礼就得这样!热热闹闹的!”
他一激动,往前蹦跶两步,差点撞到灵狐。小姑娘“哎呀”一声跳开,他嘴里的红绸“哗啦”全掉地上,还踩上去一脚,直接扯断了一截。
“你蠢不蠢!”灵狐叉腰,“我刚缠好的!”
“我又不是故意的!”白虎把剩下半截红绸往地上一扔,“你不就是想出风头嘛!刚才在宫道上功劳都让你抢光了,现在还想独占布置?”
“谁稀罕独占!”灵狐小脸涨红,“我是怕你把供桌撞翻了!主子说了,祭器不能动!”
“你还知道有主子?”白虎冷笑,“我看你就是仗着会点藤蔓,装模作样!”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越吵越近,眼看就要动手。燕青梧眼神一冷,抬手就是一掷。
“叮”一声,断枪头钉入旁边木柱,离两人鼻尖不到三寸。
“再吵,”她面无表情,“滚去西校场跑十圈。”
两人立刻闭嘴,齐刷刷往后退一步。
这时,萧无涯拄着拐杖慢悠悠走来,靛蓝锦袍被风吹得轻轻摆动。他看了眼僵持的俩小的,又看向燕青梧,嘴角微扬:“怎么,连他们也管不住了?”
“他们自己吵。”燕青梧侧身让开一步,语气淡淡,“我没兴趣掺和。”
萧无涯轻笑,走到白虎跟前,伸手按了按他肩:“你力气大,守左路,红绸别乱碰,兵器归你管——旗杆、刀架、枪阵,都交给你,可好?”
白虎哼了一声,低头踢了踢脚边红绸:“行吧。反正我也不稀罕编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他又转向灵狐:“那你——右路归你,藤啊草啊的随你弄,但别太高,新人抬头不方便。”
灵狐眨眨眼,忽然咧嘴一笑:“知道啦,大管家!”
她转身蹦跳着跑开,手指轻点地面,几缕藤蔓如活蛇般钻出,迅速缠上另一根树枝,将红绸一圈圈绕紧,末了还打了个蝴蝶结,得意地回头一扬下巴。
白虎撇嘴:“显摆什么,不就是会点植物么。”
“你会吗?”灵狐吐舌头,“你会的话早把婚书啃烂啦!”
“你——!”白虎作势要扑,想起断枪头还在柱子上插着,硬生生刹住脚。
萧无涯摇摇头,走到燕青梧身边,低声道:“你看,这不是挺好的?”
燕青梧没应声,目光落在灵狐身上。小姑娘正踮着脚,用藤蔓把一朵纸扎的赤凰花固定在供桌上方,动作轻巧,像在绣花。那花是用红纸剪的,歪歪扭扭,花瓣长短不一,明显是临时赶工。
她看着看着,耳根悄悄泛了点红。
“酒葫芦。”她忽然开口。
白虎耳朵一动,立刻凑过来:“给我的?”
“嗯。”她解下腰间葫芦,递过去,“省着点喝。”
白虎咧嘴接过,抱在怀里,乐得直晃:“枪姐姐今天转性了?居然主动给酒?”
“明天操练加两轮。”她冷冷补了一句。
白虎笑容一僵,但还是死死抱住酒葫芦:“加就加!反正今晚我能喝!”
灵狐听见动静,跑过来扒拉燕青梧袖子:“枪姐姐,我也要一口!就一小口!”
“你才多大。”燕青梧抽回袖子。
“我都化形啦!算成年!”灵狐嘟嘴,“而且我可是第一个帮你挂红绸的人!比白虎都早!”
“你少给自己加功。”白虎不服,“我可是首席见证人!”
“你见证个鬼!婚书都是我找出来的!”
“那是我带你们去的树洞!”
“你那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两人又要吵起来,燕青梧冷眼一扫,两人立刻噤声。
萧无涯轻咳两声:“都安静点。祭桌还没摆完。”
他转向燕青梧,声音放低:“你看那边。”
燕青梧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灵狐不知何时已回到供桌前,正用藤蔓细细缠绕一段红绸,慢慢做成一朵花的模样。那花不大,却极精致,每一片花瓣都对称,藤蔓做茎,末端还缀了片绿叶。她轻轻将它放在供桌中央,退后一步,双手合十,小声嘀咕了句什么。
燕青梧没听清。
但她看见,那朵花正对着她平日插枪的石槽位置。
风从庭院穿过,吹得满树红绸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夕阳斜照,把四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白虎抱着酒葫芦坐在彩棚旁的石阶上,一边啃干饼一边偷瞄灵狐,见她专注摆弄藤蔓,忍不住问:“喂,你刚才许啥愿了?”
灵狐不理他。
他又问:“是不是求我们枪姐姐早点嫁?”
“才不是!”灵狐回头瞪他,“我是求……求他们以后天天能一起吃饭。”
白虎一愣,随即嗤笑:“这也算愿望?他们天天都在一块啊。”
“可不一样。”灵狐低头搓着手里的藤蔓,“以前是打仗,现在是……是成家。我想让他们,像老槐树一样,根挨着根,枝连着枝,风吹不倒,雨打不散。”
她说完,脸颊微红,飞快看了眼燕青梧和萧无涯,又低下头。
白虎没再笑,默默咬了口饼,咽下去,低声说:“……那我也求一个。”
“求啥?”
“求他们别总让我跑腿送信。”他挠头,“太累。最好以后住一块,喊一嗓子就能听见。”
灵狐噗嗤笑出声:“你这就叫贪心!”
燕青梧听着,没动,也没说话。过了片刻,她抬脚,似是要走。
萧无涯不动声色横跨半步,恰好挡在她身前。
“再看一会儿。”他轻声道,没回头,只望着那满庭红绸,“难得这么热闹。”
燕青梧停住,目光扫过灵狐手中的红绸,扫过白虎怀里抱着的酒葫芦,扫过供桌上那朵藤编的花。
她终于抬起手,摸了摸耳侧那根红绳。
风又起,红绸翻飞,藤影斑驳。灵狐手中的最后一段红绸尚未系上,她踮着脚,试了几次都没够到高处的枝桠。
“差一点……就差一点……”她小声嘀咕。
白虎翻个白眼,起身就要去帮忙。
萧无涯却先动了。他拄拐上前,轻轻托起灵狐的手臂,助她一抬。小姑娘终于够到,将红绸缓缓缠上枝头,打了个结。
“成了!”她欢呼。
满庭红绸皆定,随风轻扬,如云如雾。
燕青梧站在檐下,灰短打的衣角被风吹得微微摆动。她看着那一片红,看着那两个忙前忙后的小身影,看着身旁沉默含笑的男人。
她没再提离开。
夕阳沉下宫墙,余晖洒在供桌那朵藤花上,映出淡淡的光晕。灵狐站在桌前,手里还握着那段未放下的红绸,眼睛亮亮的,像藏着星星。
白虎靠在石阶上,酒葫芦见了底,仰头倒了倒,最后一点酒滴落在唇边。他舔了舔,咧嘴笑了。
萧无涯侧头看燕青梧,低声道:“明日,我来挑盖头。”
燕青梧没理他,转身走向供桌。
她脚步很轻,却坚定。走到桌前,她停下,盯着那朵藤花看了许久。
然后,她伸手,将耳侧那根红绳解下,轻轻放在花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