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正顺着宫道的青砖往前爬,照得人影子拉得老长。燕青梧和萧无涯并肩走着,脚步不快,也没急着去哪。她腰间的酒葫芦轻轻晃荡,碰着断枪头叮当响,像是在打节拍。他左腿还是那副老样子,走起来慢半拍,却稳得很,时不时偏头看她一眼,嘴角挂着点笑,不是装出来的轻浮,也不是藏着掖着的算计,就是单纯的——高兴。
风从宫墙外吹进来,带着点槐花香。路边那棵老槐树不知活了多少年,枝干虬曲,树洞深得能藏猫。
忽然“哗啦”一声,草丛猛地一动。
一道白影窜出来,快得像道闪电,直扑两人面前,“啪”地摔在地上,滚了半圈才停下。那团白毛抖了抖脑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整齐齐的小白牙。
“枪姐姐!主子!”少年站起身,银发乱糟糟的,眉心一道浅浅王纹,赤瞳亮得像烧着火,“我找到啦!”
燕青梧皱眉:“你又偷喝了我的酒?”
“没!”白虎跳起来,双手高举过头顶,手里攥着一卷泛黄帛书,“我在老槐树洞翻出来的!你看你看!”
萧无涯眯眼一瞧,倒是没急着接话,只轻轻笑了声:“你从哪儿翻出个树洞当宝库?”
“这可是你们的婚书!”白虎得意洋洋,蹦到燕青梧跟前,把那卷帛书往她怀里塞,“背面还有你小时候画的小人儿呢!一个拿枪,一个瘸腿喝酒,底下还写了个‘不许跑’!我记得清清楚楚!”
燕青梧脸色一僵,下意识后退半步,手已经按上枪柄,声音压低:“胡说什么!哪来的这玩意儿?”
“真是你的笔迹啊!”白虎急了,一把展开婚书一角,指着背面,“你看!炭条画的!就画在雪地上那种!你那时候才十二岁,追着北戎斥候跑了十里,回来一头扎进雪堆里喘气,顺手就在地上画了这个!你还骂我说‘再敢提这事,就把你炖汤喝’!”
燕青梧盯着那幅小画,喉咙突然有点发紧。
她当然记得。
那天她刚救下萧无涯,他左腿中箭,倒在雪地里哼都不哼一声。她嫌他碍事,本想扔下走人,可看他闭着眼,嘴唇都紫了,到底没迈开脚。后来生了堆火,她用烧黑的树枝在地上划拉了几笔,画了个拿枪的丫头,旁边是个瘸子,拎着酒囊,还写了句“我罩你”。
她以为早就化成雪水了。
没想到……竟被白虎扒拉出来,藏进了树洞。
她抬眼看向萧无涯。
他没笑,也没说话,就那么静静站着,目光落在她脸上,像等一个答案。
她忽然觉得耳根有点热。
“既然是我画的,”她猛地把婚书往他怀里一丢,声音硬邦邦的,“那你可别反悔。”
萧无涯接过婚书,指尖轻轻抚过那行歪歪扭扭的字——“结为夫妇,生死同守”。
阳光正好照在上面,字迹被岁月晕开,边缘模糊,可每一个笔画都还在。
他低头看着,嘴角一点点扬起来,不是张扬,也不是得意,倒像是……松了口气。
“我不反悔。”他说,“从十二岁那年你就说要罩我,到现在也没换人,我干嘛反悔?”
“谁要罩你了?”她瞪眼,“我是怕你死在外头,连累我多杀几个敌人!”
“哦。”他点头,“所以你是为战功着想。”
“不然呢?”
“不然就没别的了?”他抬眼看她,笑意更深,“比如……也有一点点,不想让我死?”
燕青梧张了张嘴,想骂他废话,可话到嘴边,竟卡住了。她转头去看那棵老槐树,风吹树叶沙沙响,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碎成一片片光斑。
她没回答。
但也没再否认。
白虎在两人之间来回瞅,尾巴悄悄摇了起来,咧嘴嘿嘿笑:“我就说嘛!你们俩早该定了!我还特意叼来婚书,是不是很机灵?”
“机灵?”燕青梧斜眼,“你什么时候学会‘叼’这个动作的?刚才那一下差点把婚书啃出牙印!”
“哎呀,激动嘛!”白虎挠头,“我可是第一个看见你们定下来的!以后我就是首席见证人!比夜枭、阿七他们都早!”
“你少给自己加戏。”她冷笑,“再说了,谁说要办仪式了?一卷破布就能算数?”
“怎么不算?”萧无涯展开婚书,迎着阳光看了看,“有名字,有约定,还有证人——”他指了指白虎,“虽然证人是只偷酒喝的老虎。”
“我可是正经化形的灵兽!”白虎不服,“而且我还能作法祈天!要不要我现在就跳个求姻缘的舞?”
“你跳一个试试,”燕青梧冷脸,“我就把你挂旗杆上晒三天。”
白虎立刻缩脖子,尾巴夹紧,小声嘀咕:“凶什么嘛……明明心里高兴得很……”
燕青梧懒得理他,转身就要走。
可走了两步,又停住。
她没回头,声音也不大:“那婚书……别弄丢了。”
萧无涯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灰短打的衣角被风吹起,耳侧那根红绳轻轻晃着。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婚书,慢慢将它折好,没放进袖中,也没收进怀里,而是就这么捏在手里,任阳光照着。
“不会丢。”他说,“你画的,我收着。”
白虎蹲在两人中间,一手撑地,咧嘴笑着,尾巴在身后欢快地摇。他看看燕青梧,又看看萧无涯,忽然觉得这日子真不错——不用打架,不用挡箭,不用偷酒解闷,就这么大太阳底下,三个人站一块,什么事都没发生,可又像什么都发生了。
“枪姐姐,”他忽然仰头问,“那以后我能天天蹭你们的酒喝吗?”
“想得美。”她回身瞪他,“明天照常操练。”
“哎哟——”白虎哀嚎,“我都帮你们定婚约了,这点福利都不给?”
“你要是敢把这事到处嚷嚷,”她冷笑,“我就把你变回幼崽,关柴房三个月。”
“我嘴严!”白虎立刻捂住嘴,眨巴眼睛,“我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我只是路过!顺便捡了本书!”
萧无涯轻笑出声,走到燕青梧身边,与她并肩而立。两人谁也没看谁,可肩膀之间的距离,比刚才近了半寸。
“接下来去哪?”他问。
她抬脚迈下一级台阶,头也不回:“你说共守江山,那就先从看看它开始。”
他一笑,跟上。
三人沿着宫道缓缓前行,阳光洒满前路。白虎蹦蹦跳跳走在最前,一会儿去揪片叶子,一会儿对着树影甩尾巴,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燕青梧走得直,手没再按着枪柄,酒葫芦也没打开。萧无涯走在他俩中间,婚书一直捏在手里,没收也没展,仿佛就这么拿着,就够了。
风穿过宫墙,吹动三人衣角。她的灰短打,他的靛蓝锦袍,还有少年银发间飘动的红绳,纠缠片刻,又分开。
像三股同向的风。
燕青梧忽然开口:“你刚才……真打算叫‘老婆’?”
“嗯。”他答得干脆。
“谁准你这么叫的?”
“我自己。”他理直气壮,“还没娶到手,先练习一下称呼,免得到时候叫不利索。”
“你要是敢在登基大典上喊出来……”她冷笑,“我就用这印砸你脑袋。”
“那我私底下叫。”他笑嘻嘻的,“就咱俩的时候。”
“咱俩的时候也不行!”
“那我梦里叫?”
“你敢做梦,我就敢拆你寝宫。”
“成交。”他点头,“我一定多做几个梦,让你拆个够。”
她翻了个白眼,到底没再反驳。
白虎在前面猛地转身,双手叉腰:“喂!你们聊完没?我饿了!说好打赢仗请喝酒的!现在婚约也定了,总该兑现了吧?”
“滚。”燕青梧抬脚作势要踹。
白虎哧溜一下窜出去老远,边跑边喊:“我就知道!枪姐姐最抠门!等我告诉灵狐,她肯定站我这边!”
“你敢带她来闹事——”
话没说完,远处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像是小女孩的声音,由远及近。
三人脚步同时一顿。
燕青梧皱眉:“不是说好不准提下一章的事?”
萧无涯咳嗽两声:“可能是风声。”
白虎左右张望:“我什么都没听见!什么人都没看见!我这就去查敌情!”说着拔腿就往岔路跑。
燕青梧盯着那条幽静的宫道,风吹树叶,光影晃动,仿佛真有什么人藏在后面。
她低声骂了句:“一个个都学会凑热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