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熏殿的飞檐,金砖铺就的长阶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撒过。燕青梧走在前头,脚步不急不缓,右手还攥着那方玉玺,指节微微泛白。她没回头看,但知道萧无涯跟在后面,半步之遥,不紧不慢,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她往前冲,他在后头收尾。
可今天不一样。她心里清楚。
刚才那一跪,不是演的。话也说出口了:“我会辅佐你,共同守护这江山。”听着挺正经,其实有点别扭。她向来只信枪杆子,从没想过有一天会站在这儿,手里捧着个“天下”当家什使。
风一吹,她耳侧那根红绳晃了晃,是赤凰枪穗缠的,松了一圈,垂下来打在颈边,有点痒。
她停下脚步。
“刚才那句‘辅佐’,我是认真的。”她背对着他,声音不高,也没转头,“你别以为我接了这破印,就成了你宫里摆件。我是北境来的,不是来当贵妃听政的。”
身后安静了一瞬。
然后是轻轻一声笑。
“我知道。”萧无涯走上前,没越过去,而是并肩站定,和她一样望着前方层层叠叠的宫阙楼台,“可我不想听‘辅佐’。我想听你说——这江山,也有你一半。”
他顿了下,语气轻快了些:“这江山,不是我一个人的。我要与你共享。”
燕青梧偏头看他一眼。他站得挺直,左腿虽微跛,却不显颓势,眉眼含笑,不像平日装出来的纨绔样,也不是昨夜读遗诏时那副隐忍神情,倒像是……真松了口气。
她皱眉:“你倒是会偷懒。自己当皇帝,还要拉我一起背锅?”
“这不是锅。”他笑出声,“这是家业。自家的家业,当然得两人一块管。难不成你想让我一个人忙死,你在城楼烤肉喝酒?”
“那不挺好?”她哼了声,“我还省得操心。”
“可我不省心。”他侧身看她,目光坦然,“你不在的地方,我不放心。你不管的事,我总觉得缺一角。所以——”他抬手虚划一道,“从今往后,印你拿着,事你说了算一半。朝堂归我,军务归你。粮饷、边防、练兵,你定。我要动,得先问你。”
燕青梧盯着他看了几息。
阳光落在他脸上,映出些细小的倦意,眼下有淡淡的影,是这些年熬出来的。她忽然想起雪原上第一次见他,瘦得像根柴,被她一枪杆子抽趴下,还咧嘴笑,说“姑娘好力气”。
那时候谁能想到,一个弃子,一个灾星,能走到今天。
她低头看向手中的玉玺。阳光照在玉面上,映出两道模糊的人影,并肩而立,肩线齐平。
她忽然笑了下。
不是冷笑,也不是嘲讽,就是嘴角一扬,眼角带了点笑意。
“你倒是会画饼。”她说,“又是共享,又是共守。可我要是哪天不想干了呢?甩手走人,回北境种地去?”
“那你种的地,也是朕的江山。”他答得飞快,“税收照交,不服管还得挨罚。”
“放屁。”她啐了一口,“我种我的地,关你屁事。”
“关。”他正色道,“你种的地,长出来的是我老婆吃的米,怎么能不关?”
这话一出,空气静了半拍。
燕青梧猛地扭头瞪他。
他却一脸坦然,仿佛刚才说的是“今天天气不错”。
“谁是你老婆?”她声音都高了八度,“你少在这儿胡扯!我可没答应你什么婚书嫁娶的,别以为递个破印就能赖上我!”
“我没说要你现在答应。”他笑眯眯的,“我只是提前声明——将来你要是我老婆,那你的地,自然就是我的地。合理吧?”
“不合理!”她抬脚就要踹他小腿,又硬生生收住,怕踢着他那条旧伤腿,“你再胡说,我现在就把印扔台阶底下,让你自己捡去!”
“你舍不得。”他笃定地说,“你昨儿还说‘有我在,你放心’,这话可不能反悔。”
“那是我说的?”她一愣。
“你说的。”他点头,“就在你接过印的时候,眼神亮了一下,虽然嘴上骂我,但你心里认了。”
“我呸。”她扭头就走,脚步却没那么硬了,“你少给自己脸上贴金。我是怕你一个人瞎搞,把北境军的伙食改成桂花糕,害我兄弟拉肚子。”
“不会。”他赶紧跟上,“你的兵,你说了算。”
“还有。”她边走边说,“不准半夜偷溜去查案,不准再装死,不准挨箭不吭声,不准把我踹下屋顶的事记仇。”
“我没记仇。”他摸了摸腰间玉佩,“我那是怕你睡太高着凉。”
“放屁。”她回头瞪他,“你就是记仇!”
两人说着,不知不觉已走到长阶尽头。宫道宽阔,两侧古柏森森,远处有宫人远远扫地,不敢靠近。
燕青梧站定,没再往前。
她转身正对萧无涯,不再回避,目光清澈:“好。江山同守,共创盛世。”
她没伸手,也没做什么仪式,只是自然地与他并肩而立,肩线齐平,一同望向宫道尽头。风起,吹动两人衣角,她的灰短打与他的靛蓝锦袍纠缠片刻,又分开,像两股同向的风。
萧无涯看着她侧脸,忽然觉得胸口松快得厉害。
他等这句话,等了很久。
不是“我辅佐你”,不是“我帮你”,而是“同守”。一字之差,天地之别。
他不再是那个躲在阴影里的弃子,她也不再是孤身闯关的女武神。他们站在这里,一个递出权,一个接过印,没有誓言,没有盟约,只有两句对话,便定了终身大事。
“接下来去哪?”他问,语气随意,实则试探。
她抬脚迈下第一级台阶,头也不回:“你说共守江山,那就先从看看它开始。”
他一笑,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长阶,阳光将两道影子拉得老长。起初是一前一后,渐渐地,脚步同步,影子交错,最终合为一道,再难分辨谁前谁后。
沿途宫人纷纷避让,低头不语。有人偷偷抬头看了一眼,只见那女子手中仍握着玉玺,男子紧随其后,谈笑如常,仿佛不是走向庙堂,而是去市井喝酒。
风穿过宫墙,卷起一点尘,又落下。
燕青梧忽然开口:“你刚才说‘老婆’,是认真的?”
“嗯。”他答得干脆。
“谁准你这么叫的?”
“我自己。”他理直气壮,“还没娶到手,先练习一下称呼,免得到时候叫不利索。”
“你要是敢在登基大典上喊出来……”她冷笑,“我就用这印砸你脑袋。”
“那我私底下叫。”他笑嘻嘻的,“就咱俩的时候。”
“咱俩的时候也不行!”
“那我梦里叫?”
“你敢做梦,我就敢拆你寝宫。”
“成交。”他点头,“我一定多做几个梦,让你拆个够。”
她翻了个白眼,到底没再反驳。
两人继续前行,步伐轻快。她走得直,他走得稳,一个像枪,一个像山,看似不同路,实则同向。
阳光洒满宫道,照在她肩头,灰扑扑的短打泛出些微亮色。赤凰枪穗缠的发髻彻底松了,一根红绳垂在耳侧,随呼吸轻轻晃。
他看着她,忽然低声说:“有你在,真好。”
她没回头,也没应声。
但握着玉玺的手,松了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