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金砖地上浮起一层薄亮。燕青梧站在南熏殿中央,靴底沾着北境的沙土,在光里显出一圈浅痕。她没动,也没说话,只盯着那扇刚推开的侧门——萧无涯正从里面走出来,左手按着腰间玉佩,右手托着一个红绸裹着的东西。
他脚步不快,左腿微跛,但每一步都稳。走到殿心,站定,没开口,只是把那红绸方印平举到胸前,朝她递来。
燕青梧眯了下眼。
这动作太正式了。不像他。
“你就非得整这一出?”她嗓门不高,却在空殿里撞出回响,“昨儿个还抱着个破木匣子发愣,今早就端起架子来了?”
萧无涯没收手,也没笑。“你不接,它就得一直在这儿举着。”
“我接了又怎样?拿去砸核桃?还是当镇纸压你那些假账本?”她往前走了一步,靴跟敲地,“你要当皇帝,你自己接。我又不是你家祖传摆件,搁这儿供着看脸色。”
“可我想让你接。”他说得轻,像说“今天风大”那样平常,“不是替谁,也不是跪谁。就站在这里,把它拿过去。行不行?”
燕青梧盯着他看了三息。
他没躲她的目光,也没改姿势。红绸一角被风吹起,露出底下一点玉色。
她忽然抬脚,单膝落地,右掌稳稳托住玉玺底座,左手撑地,抬头直视他:“我就跪这一下。不是给你,也不是给这破印。是给那些死在我枪下、活在我身后的人。他们信我能守住东西,我就不能怂。”
话音落,手已稳。
萧无涯这才松了口气似的,指尖轻轻一松,玉玺落进她掌心。沉得很,四角雕龙硌着手纹,温的,不知是体温还是晨光晒的。
“烫手吗?”他问。
“还好。”她低头看了一眼,嘴角一扯,“比烧红的枪杆凉多了。”
“那你现在是接了?”
“废话。”她仍跪着,仰头看他,“你要是敢反悔,我现在就把这玩意儿扔房顶上去。”
“我不反悔。”他终于笑了下,“我还指望你帮我砸第一个不听话的大臣呢。”
她哼了一声,手腕一转,玉玺在掌中翻了个面,又翻回来,像是在验货。“你说这东西能管天下?我看它连酒都温不了。”
“它不管酒。”他垂眼看她,“它管的是你打下来的地界,守得住守不住的人,还有……我不想再跳河那天,谁肯捞我上来。”
这话一出,两人之间忽然静了。
燕青梧手指顿了一下,抬眼看他。他站着,影子落在她身上,长而稳,不像从前那个缩在角落装醉鬼的少年了。
但她没退。
“好。”她忽然开口,声音平得像报军令,“我会辅佐你,共同守护这江山。”
说完,自己都觉得怪。
她什么时候说这种话了?从前打架前都说“打就打,废什么话”,现在倒好,一句一句跟念祭文似的。
可话出口了,也不后悔。
萧无涯没动,眼里却亮了点,像是雪地里突然照进一束日头。“有你在,我放心。”
“你少来这套。”她皱眉,“我可不是因为你这句话才接的。我是怕你一个人瞎搞,把北境军粮饷改成胭脂钱,害我兄弟饿肚子。”
“不会。”他答得干脆,“你的兵,你说了算。”
“还有。”她指着他,“不准半夜偷溜去查案,不准再装死,不准挨箭不吭声,不准把我踹下屋顶的事记仇。”
“我没记仇。”他摸玉佩的手顿了顿,“我那是怕你睡太高着凉。”
“放屁。”她啐了一口,终于借力起身,玉玺仍握在右手,没交还,也没藏起来,“你要是敢再玩失踪,我不找你。我直接带兵围你寝宫,饭都不给你送。”
“那我得提前备点干粮。”他看着她,笑意没散,“顺便多囤几坛辣酱饼。”
她瞪他一眼,到底没忍住,眼角微微一弯。
不是大笑,也不是咧嘴,就是那么一勾,像极了当年在雪原上打赢头狼后,坐在尸堆上啃冻肉的模样。
萧无涯看着,忽然觉得胸口松了块石头。
他原本以为她会骂完就走,或者把玉玺往桌上一撂说“爱谁谁”,可她没有。她接了,说了话,还站在这儿,手里攥着象征天下的东西,脸上带着三分嫌弃七分认真的表情。
这就够了。
“你笑什么?”她忽然问。
“没笑什么。”
“你肯定笑我。”
“我没有。”他摇头,“我只是觉得……挺好。”
“什么挺好?”
“你拿着玉玺,不像女官,不像贵妃,也不像大臣。”他顿了顿,“就像你本来就在的地方。”
她愣了下,随即撇嘴:“少来这套肉麻的。我要是真在‘本来的地方’,现在该在城楼操练新兵,而不是陪你在这儿演庙会过家家。”
“可你现在在这儿。”他说,“这就说明,你愿意陪我演这一出。”
她没接话。
殿外风起,吹动檐角铜铃,叮当两声。阳光斜移,照在她肩头,灰扑扑的短打衣料泛出些微亮色。赤凰枪穗缠的发髻松了一圈,一根红绳垂在耳侧,随呼吸轻轻晃。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玉玺,又抬头看他。
“这东西以后放哪儿?”她问。
“你说呢?”
“放你案头太显眼,被人偷了麻烦。放我那儿吧,反正我也顺手。”她掂了掂,“就当多带个酒壶。”
“行。”他点头,“钥匙你留一把。”
“我才不要钥匙。”她嗤一声,“我要拿自然拿得动。谁敢拦,我就用它砸门。”
“那我让人给你配个软垫。”
“你当我抱崽子?”
“差不多。”他看着她,“重得很。”
她翻了个白眼,到底没再反驳。
两人就这么站着,面对面,中间隔着一方玉玺,四周空殿无人,连宫人都没放进来一个。没有鼓乐,没有诏书,没有百官叩拜,只有晨光静静铺在金砖上,映出两人并列的影子。
长的,短的,靠得很近。
“你还记得第一次见我?”她忽然问。
“记得。”他答,“你拿枪杆抽我脑袋,说我挡你路了。”
“那你现在还嫌我挡路吗?”
“嫌。”他看着她,“但我更怕你不在。”
她嘴角又一弯,这次没压住。
“行吧。”她说,“那我就勉为其难,多挡你几年。”
他笑出声来,肩膀一松,像是卸下了十年的担子。
她也站着没动,右手仍握着玉玺,左手垂在身侧,指尖蹭了蹭牛皮带上的断枪头。酒葫芦空了,挂在腰间晃荡,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风从殿外吹进来,卷起一点尘,又落下。
玉玺在她掌心温润如初,像一块刚出炉的烙铁,不烫人,但有分量。
她知道,从今往后,有些事不一样了。
她不再是那个只信枪杆的孤女,他也不再是躲在阴影里的弃子。他们站在这里,一个接过印,一个递出权,没有誓言,没有盟约,只有一句“我帮你守”,和一句“有你在,我放心”。
够了。
“走吧。”她忽然转身,大步朝殿门走去,“再站下去,我怕自己真要哭出来。”
“你哭?”他跟上,脚步慢半拍,“我还等着看你笑呢。”
“滚。”她头也不回,“等你哪天把江山治乱了,我再笑给你看。”
他笑着,没追得太紧,落在她斜后方半步的位置。
阳光洒满长阶,两人影子拖得老长,一前一后,一高一低,走得干脆利落。
殿门未关,风未停,玉玺仍在她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