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还在刮,但营帐外的喧嚣已经散了。使臣的尸体被拖走后,连秃鹫都不敢久留,只留下辕门地上两道深痕,像被犁过的地。燕青梧把枪靠在兵器架上,枪尖朝下,沾着沙和湿泥,她没再看一眼。
萧无涯拄着木杖跟进来时,帅帐里只剩一盏油灯亮着。火苗不大,晃得厉害,映着他半边脸明半边暗。他坐到案前,左手习惯性地摸了摸腰间玉佩,右手撑住桌沿,喘了口气。
“你这腿。”燕青梧从角落拎出个药箱扔过去,“又犯了?”
他接住,没打开。“旧伤,歇会儿就好。”
“嘴硬。”她走到对面坐下,发髻松了一圈,赤凰枪穗垂在耳侧,随手拿根断枪杆拨了拨灯芯。火光猛地一跳,照见两人之间那张空案——上面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像是专门等着装点什么东西。
他们都没说话。
刚才那一幕太响,现在反而太静。一个使臣死了,一句话传出去了,北戎那边能不能听懂还不知道,可这边,好像有什么东西也跟着断了。
不是战局,是别的。
萧无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泛白,刚才攥杖攥得太紧。他知道她在看他,但他没抬头。有些事,一旦开始想,就得想清楚。
帐帘忽然被人掀开。
是个老宦官,灰袍子洗得发白,脸上皱纹叠着皱纹,走路轻得像踩棉花。他手里捧着个乌木匣,外面封着金线火漆印,红得刺眼。
没人通报,没人引路,他就这么进来了,低着头,把匣子放在案上,退后三步,跪下,叩了个头,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
燕青梧盯着那匣子,眉头皱起。“谁让你进来的?”
老宦官脚步没停,背影佝偻,转眼消失在帐外风沙里。
“走得真快。”她说。
“因为他知道,我不需要他多说什么。”萧无涯伸手碰了碰火漆印,指尖轻轻一划,“这是御前内侍才用的封印,三年没换了。匣子是南熏殿旧物,墨痕还没褪。”
“你能认出来?”
“我小时候,在那殿里扫过三个月的地。”他冷笑一下,“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擦地板,生怕漏掉一块砖缝。那时候他们说我是‘闲人’,碰一下笔墨都要挨板子。现在倒好,一块破木头盒子送上门,说是里面装着天下。”
燕青梧没接话。她站起身,绕到案前,盯着那匣子看了半晌,忽然伸手按住。
“我来开。”
“你?”萧无涯抬眼。
“你不信?”
“我不是不信你。”他声音低了些,“我是不信这东西能安安稳稳送到这儿。北戎刚死了一个使臣,朝廷就送来一道遗诏?太巧了。”
“所以我先看。”她掏出随身的小刀,轻轻撬开封印边缘,动作极稳,一点没伤着印文。火漆完整脱落,她吹了口气,打开匣盖。
里面是一卷帛书,陈旧泛黄,边角微卷。她抽出半截,凑近灯火。
“字是工楷,墨色褐中带灰,年头久了。纸是前朝贡帛,宫里专用。火漆纹路对,印鉴也对。”她顿了顿,“最重要的是——送这东西的人,我见过。十年前,他在御书房替皇上誊过圣旨。那时我还是个野丫头,躲在屋檐下偷听政事,他端茶进来,差点撞见我。后来我问萧家暗卫,才知道他是贴身执笔的老内侍,从不离殿一步。”
萧无涯听完,沉默片刻,伸手接过帛书,缓缓展开。
燕青梧退后一步,没靠太近。她知道有些东西,别人不能看。
灯光下,萧无涯的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控制不住。他读得很慢,一行一行,像要把每个字都刻进骨头里。
读到一半,他忽然停住,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游移没了,只剩下沉。
他把帛书放下,没卷回去,就这么摊在桌上。风吹进来,纸角轻轻颤了一下。
“他说……传位于我。”萧无涯声音很平,像在念别人的事,“说我虽流落外姓,血脉未改,心志堪承大统。命我即日返京,接掌玺绶,安定社稷。”
燕青梧站在那儿,没动,也没说话。
他知道她在等下一句。
“他从来没认过我。”萧无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娘死的时候,他就在隔壁喝酒。我被萧家打得半死,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装瘸子、装废物、装醉鬼,他明明知道,却从不点破。十年了,他一句话都不肯给我。”
他忽然笑了下,笑声很短,像被掐住脖子。
“现在倒好,临死前写这么一笔,像是还了我什么恩情似的。”
帐内静得可怕。
油灯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出来,落在案角。
燕青梧弯腰,用手指捻灭那点火星,顺手把帛书往他那边推了推。
“可你现在得收着。”
“为什么?”
“因为你要是不收,明天就会有别人拿着另一份‘遗诏’进来,说传位给他。”她靠着案边坐下,两条腿晃着,“赵家、李家、兵部尚书家,哪个不想当皇帝?你躲了十年,现在人家把名分送到你手上,你还在这儿算旧账?”
萧无涯盯着她。
她迎着他目光,一点也不闪。
“我不是让你原谅他。”她说,“我是让你别让别人抢走这个机会。你想护的人还在,想守的地界也还在。现在有人给你一把钥匙,你非要在门口哭爹喊娘,耽误事儿?”
他慢慢坐直了身子。
左手又摸了摸玉佩,这次没停,一圈一圈地摩挲着。右手指节轻轻叩了三下桌面——短,轻,密。谍网确认安全的暗号。
然后他点头。
“你说得对。”
“当然对。”她嗤一声,“我打架从没输过,道理更不会讲错。”
他终于露出点笑模样,虽然还是沉,但肩背明显挺了起来。
“我明天启程。”
“嗯。”
“你不跟我去?”
“北境不能空。”她站起来,走到兵器架前,拿起酒葫芦晃了晃,只剩底儿了,“你去接你的天下,我在这儿守你的后路。等你哪天被人逼得跳河,我还得捞你上来。”
他低头看着那卷遗诏,良久,伸手把它合上,重新放进乌木匣,扣好。
“我会回来。”
“废话。”她把酒壶放在他案角,“喝完这壶,该做的事,还是要做。”
他望着她,忽然觉得这女人比十年前更难对付了。那时候她只会抡枪砸人脑袋,现在她连话都能说得人心里发沉。
他倒了杯酒,没喝,放在一边。
帐外风小了些,但天还是黑的。远处瞭望台上的守军换岗了,火把一盏盏亮起,像星星落在地上。
他坐在灯下,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帐壁上,像个王。
燕青梧靠着门框站着,手里盘着枪穗,一下一下缠着手指。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他忽然开口。
“什么?”
“我以前总想,要是有一天他真认我,我一定要摔门就走,让他知道我不稀罕。”他顿了顿,“可现在我拿到这东西,第一个念头却是——我得去,不然他这一认,就白费了。”
她没说话。
他知道她懂。
过了会儿,她转身要走。
“等等。”他叫住她。
她回头。
“如果……我是说如果。”他看着她,“我成了那个位置上的人,你还敢踹我下屋顶吗?”
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不敢?我天天踹。”
说完,掀帘而出。
风灌进来,灯焰猛晃,差点熄了。
他坐着没动,听着她的脚步声远去,踏在沙地上,干脆利落。
然后他拿起酒杯,终于喝了一口。
酒冷了,有点涩。
他放下杯子,伸手把乌木匣抱进怀里,像是抱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天快亮了。
他下令备马整装,明日启程赴京。
帐外,晨雾未散,军士已开始巡营。
他坐在灯下,一手抚匣,一手按膝,左腿隐隐作痛,却不影响姿态。
他已经不是昨天的那个萧无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