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戎使臣倒在地上，抽搐两下就不动了。风从沙坡上卷过，吹起他半张的脸皮，露出底下青白的牙龈。燕青梧盯着那具尸体，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走过去，靴底踩在沙地上发出轻响，像刀刮骨头。萧无涯没动，还站在火盆边上，左手藏在袖子里，指尖摩挲着毒针暗袋。他知道她要做什么，但他不拦。有些话，得用枪说才有人听。
燕青梧走到尸体前，低头看了眼。使臣眼睛睁着，瞳孔已经散了，嘴角黑血凝成块，像是含了半块烂枣。她蹲下身，伸手探了探鼻息——早凉透了。
“服毒。”她说，声音平得像在报军粮损耗。
萧无涯拄着木杖走近两步：“他回头的时候，就已经打算死在这儿了。”
“不是回头。”燕青梧站起身，拍了拍手，“他是被逼回来的。北戎王不会让他活着回去交差，不如自己动手，还能算个‘南境逼杀使臣’的由头。”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萧无涯问，“把他抬回去？写封信解释‘此人非我所杀’？”
“我偏不。”她冷笑一声，转身就走回辕门内侧，几步跨到兵器架前，抽出自己的赤凰枪。
枪身乌黑，枪尖泛红，像是吸饱了血又吐出来。她握紧枪杆，指节发白，手腕一抖，枪尖划出一道弧线，直指沙坡上的尸体。
守军都愣住了。原本在哨岗上盯防的、在营道里巡防的，全都停下动作，看着统帅这莫名其妙的一举。
“喂！”燕青梧冲着尸体方向吼了一声，嗓门大得能把山脊线震塌，“你不是要传话吗？我现在给你传！”
她一步踏出辕门，长枪虚指地面，枪尖拖出一道浅沟，沙尘飞溅。走到使臣尸身旁三步远，她猛地顿住，枪尖抬起，悬停在他眉心上方三寸，纹丝不动。
风忽然静了。
连火盆里最后一点炭灰都不再跳动。
“听着！”她声音不高，却字字砸进地里，“回去告诉北戎王，若他再敢挑衅——”
她手腕一沉，枪尖压下一分，几乎触到使臣额头。
“这枪，就会直接刺进他的心脏。”
没人说话。
连远处瞭望台上的弓手都忘了呼吸。
燕青梧没收回枪，也没眨眼。她就这么站着，枪指眉心，像一座突然立起来的碑。阳光照在枪尖上，反射出一点刺目的光，晃得人不敢直视。
萧无涯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灰扑扑的短打沾了沙土，发髻松了一圈，赤凰枪穗垂在耳边随风轻晃。她站得笔直，腰杆比枪杆还硬。
他知道她在干什么。
这不是对死人说话。
这是对北戎王说话。
是对整个北戎大军说话。
是告诉他们：你们派来的人，我可以让他死，也可以让他“活”着把我的话带回去。我不怕你们玩阴的，也不怕你们造谣。你们若再来，我不只杀使臣——我杀的是你们的胆。
过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燕青梧才缓缓收回枪。
她转身，看也不看尸体一眼，径直往辕门走。
“拖走。”她边走边说，“别埋。挂在旗杆上晒三天，让所有想来送死的都看看，北戎的使臣是什么下场。”
身后一名守卫迟疑道：“可……可他是正式使臣，按律不该曝尸……”
“律？”燕青梧脚步一顿，回头瞥他一眼，“北戎王递战书的时候讲律了吗？藏毒针的时候讲律了吗？逼他自己回来吃毒药的时候，讲律了吗？”
守卫闭嘴了。
燕青梧继续往前走，路过萧无涯时，顺手把枪交给他：“帮我擦擦，沾沙了。”
萧无涯接过枪，掂了掂：“你刚才那一下，够狠。”
“不够狠他们记不住。”她拍拍手，“你放他走，是为了让他露破绽。我枪指眉心，是为了让他连破绽都不敢露。咱们配合得不错。”
“你还知道是配合？”萧无涯挑眉，“刚才那一声‘喂’，差点把我耳朵震聋。”
“你聋了更好。”她哼一声，“省得你总啰嗦什么‘大局’‘政局’‘不能激化矛盾’。矛盾早就激化了，装什么温良恭俭让？”
“我是为你考虑。”他低声说。
“我知道。”她脚步慢下来，语气也缓了半分，“但有些事，我必须亲手做。你不替我，我也不会让你替。”
他看着她侧脸，忽然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我一直会。”她瞪他，“是你耳朵不好。”
两人并肩站在辕门前庭，身后是军营深处，前方是黄沙小道通向山脊线。风又起了，卷着纸灰和沙粒打旋儿。赤凰枪在萧无涯手里，枪尖朝下，滴着不知哪里蹭来的湿泥。
“你说他真能听见吗？”萧无涯忽然问。
“谁？”
“那个死人。”
燕青梧嗤笑：“他当然听不见。但我得让他‘好像’听见了。人死了没关系，话传到了就行。”
“你这招叫‘借尸传话’？”
“叫‘枪威止战’。”她纠正，“我要让他们知道，我不是靠你躲在后面耍手段活下来的。我是靠这把枪，一枪一枪打出来的天下。”
“所以你非得把枪指在他眉心？”
“不然呢？写封信贴告示？等他们慢慢读完再决定打不打？”她翻个白眼，“武人说话，就得用武人的方式。你看哪个将军打赢了仗，还跟敌人讲道理的？”
“有道理。”他点头，“就是太吓人了。刚才我都以为你要真捅下去。”
“我差点就想捅。”她坦然，“反正他已经快断气了，补一枪也不多。”
“你倒是诚实。”
“我又不装圣人。”她耸肩，“我是女武神，不是女菩萨。”
正说着，两名守卫上前拖尸体。一人抓胳膊，一人抬腿，刚挪动两步，使臣的嘴突然张开，掉出半片碎牙和一团黑糊糊的东西。
“呕！”抬腿的守卫差点扔下腿，“什么东西？”
燕青梧走过去看了一眼：“毒囊碎片。咬破的时候没吞干净。”
“要不要……上报？”
“报什么？”她冷笑，“说北戎使臣携毒入境，畏罪自尽？这种事写进战报，皇帝看了都要笑出声。留着当笑话讲就行了。”
守卫喏喏退下，继续拖尸。那具身子在沙地上划出两道深沟，像被犁过的地。
萧无涯把擦好的枪递还给她：“你接下来打算怎么收场？”
“收什么场？”她接过枪，随手扛在肩上，“我已经收了。他们若还不懂，那就再死几个使臣，直到懂为止。”
“你就不怕北戎王恼羞成怒，全军压上？”
“他早就要压上了。”她眯眼看向山脊线，“这一出，不过是试探。看他那些小把戏能不能让我乱阵脚。现在我不仅没乱，还反手一枪指他脑门——他得重新算账了。”
“你算准他会犹豫？”
“不是算准。”她咧嘴一笑，“是我逼他犹豫。只要他多想一天，我就多练一天兵。多想十天，我就把防线往前推十里。他越怕，我越强。他越犹豫，我越敢打。”
萧无涯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女人比三年前更难对付了。
那时候她只会喊“打就打，废什么话”，现在她不仅打，还会算，会逼，会用一杆枪说出千军万马都说不出的话。
“你变了。”他说。
“没变。”她摇头，“我只是学会了，怎么让我的枪声，传得更远。”
她转身往营内走，靴子踩在沙地上发出干脆的响。萧无涯跟在后面，左手仍藏着毒针暗袋，右手拄着木杖，走得不快，但一步没落。
辕门前庭恢复了秩序。守卫归位，火盆被踢翻，炭灰撒了一地。使臣的木匣还躺在沙地上，红漆剥落，像干涸的血。
远处山脊线上，一只秃鹫盘旋而下，落在沙坡边缘，盯着那具即将被挂上旗杆的尸体，歪头看了一会儿，忽然展翅飞走。
风更大了。
燕青梧站在营道中央，赤凰枪斜指地面，枪尖犹带沙尘。她没再说话，只是望着远方，神情冷峻如铁。
萧无涯停在她身后三步远，没再开口。
他知道，这一枪之后，没人再敢小瞧这个站在北境风沙里的女人。
她不需要万人跪拜。
她只需要一枪出，四野皆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