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戎使臣攥着那只空了的红漆木匣,指节发白,脚步比来时快了三分。他低着头,肩背绷得像拉满的弓,每一步都踩在沙地上发出闷响。辕门外的守兵已退到两侧,不再阻拦,只用冷眼盯着他背影。他知道,自己这趟差事砸了——不,是被人当众碾成了渣。
战书被撕,还喂了老虎,连统帅燕青梧正眼都没瞧他一下。他本该立刻离营,越远越好,可胸口那股憋屈的火却烧得他喉咙发痒。他想回头骂一句,又不敢。他知道,只要再多说一个字,那女人就能当场拔枪把他钉在旗杆上当靶子练。
他咬牙往前走,离辕门还有十步。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轻飘飘的“慢走”。
声音不高,甚至带着点懒散,像是饭后打了个嗝似的随意。但使臣浑身一僵,脚底像被钉进地里,动不了了。
他缓缓回头。
萧无涯拄着木杖,从火盆旁站起身,一步步走来。靛蓝锦袍没换,袖口沾了点炭灰,脸上倦意未消,眼神却亮得吓人。他走得不快,杖尖点地的声音却一下下敲在使臣心上,像有人拿小锤子在敲他的脑壳。
“萧大人还有何事?”使臣强撑镇定,抱拳行礼,声音尽量平稳,“战书已递,贵方统帅轻慢国书,我王自会另作计较。”
萧无涯不答。他走到使臣面前,距离三步,停下。目光落在对方左袖上,眉头微不可察地一动。
那袖口鼓了一块,褶皱走向不对劲,不像风塞进去的布料,倒像藏着什么东西。而且太沉,垂得过低。
他忽然抬手,示意身后两名守卫封住通道。两人立刻上前,交叉而立,刀不出鞘,气势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使臣瞳孔一缩:“你这是何意?我是北戎正式使臣,依两国交涉之礼,递交文书后应安然离境!你若扣留我——”
“我没说要扣你。”萧无涯打断他,语气平得像在聊天气,“我只是觉得,你袖口鼓得不像风塞的。”
使臣一愣,随即冷笑:“荒唐!我衣袖如何,与你何干?莫非南境之人,连基本礼数都不懂?”
“礼数?”萧无涯嘴角一扬,竟笑了,“你们北戎送美人来和亲,裙摆里藏毒针的时候,怎么没提礼数?去年派刺客混入粮队,往酒囊里注蛊的时候,怎么不说‘依两国之礼’?”
他话音未落,右手突然探出,快得只剩一道残影。三根手指精准插入使臣左袖夹层,一捏,一抽。
一根寸许长的乌黑细针被他夹在指间,针尖泛着幽蓝光泽,映着晨光微微一闪。
使臣脸色骤变,猛地后退半步,嘴唇哆嗦:“这……这不是我……!”
“不是你带的?”萧无涯举针眼前,轻轻晃了晃,针尖蓝光流转,“那是它自己飞进去的?还是你袖子里养了条毒蛇,刚蜕的牙?”
他往前逼近一步,毒针直抵使臣喉前,距离皮肤仅毫厘。寒气顺着针尖渗出来,使臣脖子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你说。”萧无涯声音低了,却不容抗拒,“这玩意儿,是准备扎谁?扎燕青梧?还是等她接过战书,手一抖,针尖蹭破她指尖,让她三天后七窍流血,死得无声无息?”
使臣浑身一抖,双膝发软,扑通跪地,额头重重磕在沙地上。
“小人知罪!是……是王命所托!”他声音发颤,涕泪横流,“若不带回燕青梧首级信物,我全家皆死!我……我只是奉命行事!求大人开恩!”
萧无涯低头看着他,眼神没什么波动,像在看一块烂掉的肉。
他收回毒针,轻轻吹去针上浮尘,动作从容得像在掸灰。
“你回去告诉北戎王。”他淡淡道,“他的小把戏,我们早就看穿了。”
言毕,他转身就走,不再看他一眼,仿佛此人已无价值。
使臣跪在地上,双手撑地,冷汗直流,嘴唇还在哆嗦。他想爬起来,腿却软得使不上力。他知道,自己这条命算是保住了,可回去之后呢?北戎王会不会迁怒他办事不力?会不会拿他全家祭旗?
他不敢想。
萧无涯走回火盆边,将毒针收进袖中暗袋,坐下,顺手拨了拨炭火。火星溅起,落在他袖口,烧出一个小洞。他也不管,只低头看着那堆将熄的余烬,眼神沉静。
远处,燕青梧的身影正从营帐群间走出,步伐稳健,腰杆笔直。她巡完一圈营防,正朝辕门前庭走来。风吹起她发梢,断枪头在腰间轻晃,酒葫芦空荡荡地拍着腿侧。
她远远就看见萧无涯坐在火盆边,神情如常,但守卫封道、使臣跪地的场面却让她脚步一顿。
她眯了眯眼,加快步伐。
“怎么回事?”她走近,直接问萧无涯,目光扫过跪着的使臣,“他又惹你了?”
萧无涯抬头看她,嘴角微扬:“没有。是他袖子里的东西惹我了。”
“什么东西?”
“一根针。”他淡淡道,“毒针。”
燕青梧眼神一厉,立刻转向使臣:“你带毒器入境?”
使臣浑身一抖,头都不敢抬:“小人……小人只是奉命……”
“奉命?”燕青梧冷笑,“你是奉命来杀人,还是奉命来丢脸?北戎王就这么见不得光?战书递不出去,就想玩阴的?”
“统帅明鉴!”使臣叩首,“小人不敢有歹意!只是……只是王命难违!若不带回信物,我全家性命难保啊!”
燕青梧盯着他,半晌,忽然嗤笑一声:“那你不如现在就死在这儿,也算给北戎王交差了。”
使臣吓得一哆嗦,差点瘫在地上。
萧无涯伸手,轻轻按住她手腕,低声道:“别吓他。他已经够怕了。”
燕青梧甩开他的手,但没再说话。她站在原地,冷冷看着使臣,像在看一只待宰的羊。
萧无涯转头,对守卫道:“放他走。”
守卫迟疑:“主子,这人——”
“我说,放他走。”萧无涯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守卫抱拳,退开。
萧无涯这才又看向使臣,语气淡漠:“你可以走了。记住你答应的事——回去告诉北戎王,他的小把戏,我们早就看穿了。下次若再玩这套,我不介意让他知道,什么叫真正的‘问候’。”
使臣如蒙大赦,连滚爬起,踉跄几步,头也不回地冲向辕门。他跑得跌跌撞撞,木匣掉在地上也顾不上捡,只想尽快离开这个鬼地方。
直到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哨岗之外,燕青梧才收回目光。
“你就这么让他走了?”她问萧无涯,“不怕他回去添油加醋,激得北戎王发疯?”
“他本来就疯。”萧无涯拄杖站起,掸了掸袍角灰,“但疯也有疯的好处——疯子做事,总爱露破绽。这次是毒针,下次说不定就是毒酒、毒饼,甚至毒马草。我们等着就行。”
“你早知道他会带东西?”她挑眉。
“不确定。”他摇头,“但北戎王不会甘心只递一封战书。他要的是震慑,是恐惧,是让我们夜里睡不着觉。这种人,从来不信光明正大的胜仗,只信暗箭伤人。”
燕青梧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所以你刚才那一手,是故意的?等他走一半,再出手搜身,让他在全军眼皮底下跪地求饶?”
“不然呢?”萧无涯反问,“让他安安稳稳地走,回去吹嘘‘南境无人’?”
“你倒是狠。”她点头,“比我还狠。”
“我哪能跟你比。”他轻笑,“你可是能把战书撕了喂虎的人。”
“那不一样。”她耸肩,“那是明着打脸。你是暗地里剜肉,一刀下去还不让他喊疼。”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火盆里,最后一块炭塌陷下去,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风卷起几片纸灰,在空中打着旋儿。
燕青梧摸了摸腰间的断枪头,目光望向辕门外那条黄沙小道。使臣的身影早已不见,可她知道,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萧无涯站在她身旁,左手藏在袖中,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根毒针的暗袋。
他知道,北戎王不会善罢甘休。
但他更知道,燕青梧不怕。
她从来不怕。
远处,使臣的身影终于拐过山脊线,消失在视野尽头。
燕青梧转身,准备回营。
就在这时,她忽然停步。
“等等。”她低声说。
萧无涯也察觉到了。
风里传来一丝极轻的响动——像是布料摩擦的声音。
他们同时回头。
只见那名北戎使臣竟又折返了回来,身影出现在辕门百步外,正站在沙坡上,剧烈喘息,脸色惨白如纸。
他一只手死死捂着胸口,另一只手指着自己咽喉,嘴唇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声音。
下一瞬,他双膝一软,扑倒在地,抽搐两下,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