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营的旗杆影子拉得老长,燕青梧正蹲在火盆边翻一块烤得半焦的饼。她左手还捏着半卷绷带,肩头裹得严实,动作却一点不拖沓。饼皮裂开,一股糊味窜出来,她皱了皱眉,用断枪头拨了拨炭灰,低声骂:“火候总掌握不好,比打北戎还难。”
白虎蹲在三步外,眼珠子跟着那块饼转,口水都快滴到沙地上了。“枪姐姐,你这是给谁烤的?要不我帮你尝一口?万一有毒呢?”
“毒不死你。”她头也不抬,“再叨叨,今晚加训十圈,绕营跑完啃沙子。”
“我这不是关心统帅饮食健康嘛。”白虎缩了缩脖子,又往前蹭半步,“话说你昨儿吹灯那么早,真睡着了?”
燕青梧终于抬头,斜他一眼:“你半夜偷酒喝的时候,我没掀你被子算给你留脸了。”
白虎立刻闭嘴,讪讪地摸后脑勺。
就在这时,帐帘一掀,萧无涯拄着根木杖走出来,左腿微跛,靛蓝锦袍没换,脸上还带着点宿醉似的倦意。他站定在火盆另一侧,目光扫过燕青梧肩头绷带,没说话,只把手里的空酒囊轻轻放在她脚边。
“放这儿干啥?”她问。
“等你装新酒。”他说,“旧的不配配你今天的气势。”
她嗤了一声,把饼翻个面,焦黑的部分朝下压进余烬里。“什么气势?我还不是照常吃糊饼、揍蠢货、喂虎喝酒。”
话音未落,辕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守营士兵小跑进来,抱拳行礼:“报——北戎使臣求见,手持红漆木匣,说是……战书。”
空气静了一瞬。
白虎耳朵一竖,腾地站起来:“又来?上回被打得连滚带爬回去,这回还敢递战书?”
燕青梧没动,继续用枪头戳饼。“让他进来。”
“统帅,这不合规矩。”士兵迟疑,“他是敌国使者,按例应在辕门外宣读。”
“规矩是我定的。”她抬眼,“我说让他进,他就得进。再啰嗦,去喂马。”
士兵咽了口唾沫,转身跑了。
萧无涯在旁边坐下,顺手拨了拨火堆,火星四溅。“你猜这次写什么?‘三日内不降,屠尽北境’?还是‘燕氏妖女,速速伏诛’?”
“都不新鲜。”她冷笑,“北戎王就这两句口头禅,翻来覆去念,跟庙门口念经的老和尚一样烦人。”
“那你打算怎么回?”他问。
“回?”她挑眉,“谁说我要回?”
话音刚落,辕门处传来沉重靴声。一名身披灰狼皮氅的北戎使臣大步走来,高鼻深目,满脸横肉,双手捧着一只红漆木匣,步伐沉稳,眼神倨傲。他在距火盆五步处站定,双臂高举木匣,声音洪亮:
“奉北戎王令,致书北境统帅燕青梧!三日后,雁门关外决一死战!胜者得北疆,败者埋黄沙!此书为证,天地共鉴!”
他说完,低头打开木匣,取出一封黄绢战书,双手呈前。
燕青梧这才慢悠悠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炭灰,走到使臣面前。她没接战书,反而伸手直接从匣中抽了出来,动作干脆利落,像拔刀一样。
她低头扫了一眼。
上面写着:“燕氏青梧,仗势欺人,残杀我军士三百七十二人,罪不容赦!今约战雁门,若不敢应,便割地称臣,永世不得踏足北疆一步!”
她看完,嘴角一扯,冷笑出声。
然后,她双手抓住战书两端,用力一撕。
纸张裂开的声音清脆响亮,像冬日踩断枯枝。
她再撕。
又撕。
三两下,整封战书变成满天碎纸,雪花般飘落。
使臣脸色瞬间涨红,瞳孔猛缩:“你——!”
燕青梧不理他,弯腰从火盆边捡起一片碎纸,随手抛向白虎。
“接着。”
白虎咧嘴一笑,张嘴叼住,故意嚼得嘎吱作响,还咂咂嘴:“嗯,有点涩,但胜在有嚼劲,比上次那封文书香。”
“统帅!”使臣怒吼,“此乃正式战书,代表两国交涉之仪!你如此轻慢,是视天下规矩如无物吗!”
“规矩?”燕青梧歪头看他,眼神像看一个傻子,“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她又撕下最后一角,走到白虎面前,塞进他嘴里。
“这战书,就当是给白虎的零食了。”
白虎咀嚼两下,吐出纸渣,舔舔嘴角:“不够咸,下次蘸点酱再喂我。”
使臣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直指燕青梧:“你——你狂妄!此战书乃王命所托,你竟敢——!”
“你啰嗦完了?”燕青梧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赶苍蝇,“说完就滚。别杵在这儿碍眼,影响我吃早饭。”
“你——!”
“怎么?”她往前逼近一步,肩甲未卸,断枪头别在腰间,寒光一闪,“还想让我撕你?”
使臣猛地闭嘴,嘴唇哆嗦着,显然想发作,却又不敢。
就在这时,萧无涯缓缓站起身,拄着木杖,往燕青梧身侧挪了半步,挡在她前方约半尺的位置。他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使臣,眼神淡漠,却像冰锥刺骨。
使臣与他对视片刻,气势骤然萎靡。
他咬牙,低头抱拳,声音低哑:“告辞。”
说完,转身疾步离去,背影僵硬,脚步凌乱,再不见方才的倨傲。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辕门外,白虎才蹦起来,原地转了个圈:“爽!我就说统帅最狠了!撕书喂虎,千古头一遭!以后史官写咱们北境战记,这一笔必须加粗!”
燕青梧没理他,弯腰捡起地上最后几片碎纸,走回火盆边,随手扔进余烬里。火焰腾起,纸片卷曲变黑,化作灰烬升空。
“史官爱写什么写什么。”她说,“反正我只管打。”
萧无涯走过来,在她身旁坐下,顺手把那块烤糊的饼从灰里扒拉出来,吹了吹灰,递给她。
“给你留着。”
“糊了。”
“你烤的,不吃也得吃。”他淡淡道,“不然对不起白虎刚才表演的敬业精神。”
白虎立刻挺胸:“那是!我连纸都嚼出感情来了!”
燕青梧接过饼,咬了一口,眉头都没皱一下。糊味冲喉咙,她咽下去,顺手拿起脚边的酒葫芦灌了一口。
“你也太狠了。”萧无涯看着她,“人家好歹是使者,你连个全尸都不给留。”
“他要是带的是投降书,我还能赏碗酒。”她抹了抹嘴,“战书?拿来垫桌角都嫌它不够厚。”
“可北戎王不会善罢甘休。”他提醒。
“他什么时候善罢甘休过?”她冷笑,“去年派刺客,前年烧粮道,大前年还送美人,裙摆里藏针。哪次不是奔着我命来的?现在递个战书,我还得焚香沐浴接旨?”
“道理是这个道理。”他点头,“但我怕你太轻敌。”
“轻敌?”她扭头看他,眼神锋利,“我撕的是纸,不是人。人来了,照打不误。他要敢来,我就让他知道什么叫‘埋黄沙’。”
白虎在旁边插嘴:“统帅,要不咱也回一封?就写‘战书已收,喂虎消化良好,建议贵王下次改送烤肉,更有诚意’?”
“你闭嘴。”她瞪他,“再贫,今晚禁酒。”
“我错了!”白虎立刻举手投降,“我不说了还不行吗!”
萧无涯轻笑一声,低头拨弄火堆,火星溅到他袖口,他也不躲。过了会儿,他忽然问:“你说他回去会怎么说?”
“说他见到了一个疯女人,撕了他的信,喂了老虎。”她耸肩,“能怎么说?事实而已。”
“可他会添油加醋。”萧无涯道,“北戎王听了,只会更恨你。”
“恨我?”她嗤笑,“他恨不得我早点死,好名正言顺吞了北境。我越疯,他越怕。怕我才最好。”
她说完,站起身,活动了下肩膀,绷带下的伤口隐隐作痛,但她脸不改色。
“我去巡营。”
“伤还没好。”萧无涯提醒。
“死不了。”她甩下一句,转身就走。
白虎跳起来跟上:“等等我!我也去!”
“你留下。”她头也不回,“把地上纸屑扫了,别让风刮得到处都是,像过年撒的冥纸。”
“我又不是杂役!”白虎抗议。
“你现在就是。”她的声音远远传来,“再吵,明早让你第一个冲阵。”
白虎站在原地,望着她背影,嘟囔:“统帅真是越来越凶了……”
萧无涯坐在火盆边,看着那堆即将熄灭的炭火,忽然低声说:“不是越来越凶。”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是越来越不怕让人知道了。”
远处,燕青梧的脚步没有停,右手习惯性摸了摸腰间的断枪头,脚步沉稳,背影笔直如枪。
白虎回头看他:“你说啥?”
“没什么。”萧无涯抬头,望向她远去的方向,嘴角微扬,“我在想,那块糊饼,她居然真吃了。”
白虎挠头:“那不是挺正常?统帅啥苦没吃过。”
“所以她才不怕撕战书。”萧无涯轻声道,“因为她知道,真正的仗,从来不是靠一张纸打的。”
风吹过营地,卷起几片未燃尽的纸灰,打着旋儿飞向天空。
火盆里,最后一块炭塌陷下去,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燕青梧的身影已经拐过营帐角落,脚步声渐远。
白虎蹲回火盆边,盯着那堆灰烬,忽然咧嘴一笑:“喂,你说……下次他们要是送个木头人来,我能拿它当柴烧吗?”
萧无涯看了他一眼,没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轻轻碰了碰袖口那点火星烧出的小洞,眼神沉静。
远处,北戎使臣的身影正穿过层层哨岗,走向辕门。
他的手还紧紧攥着那只空了的红漆木匣,指节发白。
而营帐前庭,火盆将熄,余温尚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