帘子一掀,燕青梧一脚踩进门槛,靴底还沾着城楼的雪渣。她肩甲裂口渗血,走路时左臂微僵,可进门第一件事不是坐下歇气,而是径直走到角落卧榻前,低头看夜枭。
“还活着?”她问。
夜枭闭着眼,脸色发青,额上一层冷汗,听见声音眼皮动了动,没睁眼:“统帅亲自问话,属下不敢死。”
“嘴还挺硬。”燕青梧伸手探他后颈,触到一片湿冷,眉头立刻皱起,“寒气入体,箭伤又破了?”
“小伤。”夜枭想撑起身,刚抬手就被按回榻上。
“躺着。”燕青梧语气不重,却压得人动弹不得,“你替我挡了三支箭,我不亲手敷药,对得起北境的风?”
她说完转身去翻药箱,动作利落,从军用金疮药罐里挖出一坨暗红色膏体,又扯过半卷绷带搭在臂弯。白虎这时才从门边蹭进来,手里还拎着个空酒葫芦,见状立刻凑上前。
“枪姐姐,我帮你按着他!”
“滚一边去。”燕青梧头也不抬,“你上次按阿七,把他骨头按错位了。”
“那次是他太虚!”白虎不服,“我力气有分寸的!”
“那你现在站这儿别动。”燕青梧突然抬头盯他一眼,“让我拿药碗砸一下试试手感?”
白虎立刻缩脖子后退三步,嘴里嘀咕:“凶什么,我这不是关心嘛……”
灵狐也悄悄探头进来,八岁模样,穿着件宽大的灰布袍,怀里抱着一束发光藤条,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药罐:“那个红红的是糖吗?”
“是药。”燕青梧把药膏抹在掌心搓热,“碰一下烂三天。”
灵狐吓得立刻把手背到身后,可还是踮脚往前瞅:“那……那它怎么不冒烟?阿七说药都冒烟的。”
“阿七说话当放屁听就行。”燕青梧走回卧榻边,单膝跪地,一手扒开夜枭肩头染血的衣襟,“忍着点。”
药膏一沾伤口,夜枭牙关猛地一咬,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燕青梧动作没停,指尖稳而沉,一圈圈将药膏均匀涂开,避开溃烂边缘。她手法干脆,却刻意放轻力道,像是怕拉扯到旧伤。
“左腿那处也裂了?”她问。
夜枭低声道:“旧伤,不打紧。”
“你不早说。”她侧头扫了一眼他左腿绑带,已经泛出深色血痕,“装什么铁打的?又不是第一次见你疼得满地爬。”
“那时统帅不在。”夜枭声音低哑,“您走了三年,我们自己扛。”
燕青梧手顿了一下,没接话。她默默撕开他腿上旧绷带,重新上药包扎,动作比刚才更缓。白虎蹲在旁边看得认真,忽然开口:
“枪姐姐,你以前给马敷药都没这么轻。”
“那是马。”燕青梧冷笑,“你们比马金贵?”
“我觉得差不多。”白虎咧嘴,“尤其夜枭,脾气比辕马还倔。”
夜枭终于睁眼瞪他:“再胡说,今晚我把你捆了扔火堆旁烤干酒虫。”
“你来啊!”白虎跳起来,“我现在就能把你按地上搓三圈!”
“都闭嘴。”燕青梧头也不抬,“再吵,今晚全禁酒——包括你藏床板下的那三坛‘北境烧’,明早我就浇灶台点火。”
白虎瞬间蔫了,一屁股坐回地上,抱膝嘟囔:“你怎么知道的……我明明藏得那么深……”
灵狐这时又凑近,小声问:“禁酒……是不是就不能喝甜甜的果露了?”
“果露?”燕青梧挑眉,“谁给你喝果露?”
“萧公子给的。”灵狐眨眨眼,“他说我帮你们缠住敌人腿,功劳最大,奖励一瓶。”
帐内忽然安静了一瞬。
燕青梧没吭声,继续低头包扎,可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半拍。白虎偷偷瞄她脸色,见她眉心松着,才敢插话:
“他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灵狐指了指帐角,“站在那儿半天了,一句话不说,吓我一跳。”
众人这才注意到,萧无涯不知何时已站在帘影深处,靛蓝锦袍未换,左腿微曲倚着柱子,手里拎着一只瘪了半边的酒囊。他没靠近,也没出声,只是静静看着这边。
燕青梧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那张熟悉的脸停留片刻,随即移开,继续手上的活儿。
“来了就坐下。”她说,“杵那儿当门神?”
萧无涯没动,只轻抿了一口酒,嗓音低哑:“怕打扰。”
“你现在说话才算打扰。”她系紧最后一道绷带,拍拍夜枭肩膀,“行了,别装死,能喘气就是没大事。明日操练减半,后日照常。”
夜枭缓缓点头,闭目调息,气息渐稳。
燕青梧站起身,肩头旧伤牵动,她不动声色按了按,转身去洗手。水盆边放着一块粗布巾,她刚拧干,一道蓝影便递来另一块干净的。
她抬头,萧无涯不知何时已走到身侧。
“谢了。”她接过,擦了擦手,顺手把脏布丢进盆里。
“你肩上呢?”他问。
“不急。”她走向火盆,掀开盖子往里添了两块炭,火苗腾地窜起,映得她半边脸发亮,“先顾活人。”
“你算活人?”白虎在后面嘀咕,“昨儿还说‘打就打,废什么话’,差点把北戎前锋捅穿成串烧。”
“你再说一句,今晚真禁酒。”她回头瞪他。
白虎立刻捂嘴,可眼睛还在笑。
灵狐悄悄挪到她脚边,仰头问:“枪姐姐,我能摸摸你的枪吗?”
“不能。”她答得干脆。
“我就摸一下尖儿!”
“不行。”
“一下下!”
“再闹,明天让你去喂马。”
灵狐立刻缩头,抱着藤条缩回角落软垫上,可还是偷眼看她,像只等着投食的小狐狸。
萧无涯在火盆对面坐下,把酒囊递过去:“喝一口?”
“不要。”她摇头,“待会还得包自己。”
“我来。”他说。
“你?”她嗤笑,“你连绷带都缠不紧,上次给我裹手,松得像挂面。”
“那是因为怕你疼。”他低声,“现在不怕了。”
她动作一顿,没接话。
火盆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出,落在她靴面上。她抬脚碾灭,忽然问:“你一直看着?”
“嗯。”他点头,“从你踹白虎开始。”
“看得挺乐呵?”
“挺安心。”他目光落在她侧脸上,“你还能骂人,还能动手,说明没倒下。”
她没应,低头解自己肩甲,咔哒一声卸下,露出里面染血的中衣。她撕开布条,药膏抹上伤口时眉头都没皱一下,像是在处理一件寻常物件。
白虎看得揪心,忍不住说:“枪姐姐,你比我还狠。”
“你是崽子。”她冷笑,“我是统帅,统帅就得比谁都硬。”
“可你也流血。”灵狐小声说。
“流血又不会少块肉。”她包扎时手法利落,三两下绕紧打结,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帐内一时安静。
火光摇曳,映在每个人脸上。夜枭闭目养神,呼吸平稳;灵狐蜷在毛毯堆里,眼皮打架;白虎盘腿坐在她脚边,手里捏着一根断枪穗编的绳子,时不时偷看她一眼。
萧无涯一直没动,手中酒囊只剩浅浅一口。他轻轻晃了晃,听液体流动的声音,忽然低声说:“若天下皆如此刻,江山又算什么。”
声音极轻,像是自言自语。
没人回应。
可燕青梧包扎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继续,仿佛没听见。
白虎耳朵动了动,想说什么,被灵狐一把拉住袖子。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闭嘴。
燕青梧站起身,活动了下肩膀,确认绷带稳固,才看向众人:“都别装死,各自回帐休息。夜枭留这养伤,其他人滚蛋。”
“我留下!”白虎立刻举手。
“你留下干什么?碍事?”
“我守着你!”他理直气壮,“万一你半夜伤口裂了,没人叫大夫!”
“我自己就是大夫。”她冷笑,“再不走,明早加训十圈。”
白虎磨磨蹭蹭往外蹭,临出门还不忘回头喊:“枪姐姐,明天我要吃烤肉!”
“做梦。”她甩手把空药罐砸过去,“门框都没砸中。”
灵狐也蹦起来,小跑着追出去,临走前回头甜甜一笑:“枪姐姐晚安!”
帐帘落下,脚步声远去。
营帐内只剩三人。
燕青梧坐回火盆边,拿起半卷未用完的绷带,准备收进药箱。萧无涯这时才开口:
“他们挺依赖你。”
“废话。”她把绷带塞进去,“我不在,谁给他们酒喝?谁教灵狐耍枪?谁踹白虎下屋顶?”
“还有别的。”他轻声道,“是你让他们觉得……能活着。”
她手停住。
火光映在她脸上,照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
她没抬头,只淡淡说:“我不想谁死在我前面。”
“我知道。”他点头,“所以我才不能死。”
她终于抬眼看他:“不许再假死。”
“嗯。”
“不许瞒事。”
“好。”
“不许一个人扛。”
“行。”
她盯着他,像是要确认他有没有说谎。他迎着她的目光,眼神平静,没有闪躲。
良久,她收回视线,低头拍了拍火盆边的灰。
“明天北门操练,你别来。”
“为什么?”
“因为你站那儿,士兵都不敢喘气。”她冷笑,“还以为你要抓逃兵。”
“那我去西营转转?”
“随你。”她站起身,吹熄油灯,“但别进我的帐。”
“知道了。”他轻笑,“统帅大人。”
她走到卧榻旁,确认夜枭呼吸平稳,才走向自己的铺位。路过萧无涯时,脚步微顿。
“龙袍晾干了就收起来。”她说,“别堆地上。”
“嗯。”他应下,“等你回来再穿。”
她没接话,掀开帘子进了内帐。
帐帘落下,隔开光影。
萧无涯坐在原地,手中酒囊彻底空了。他把它轻轻放在火盆边,抬头望着那道垂下的帘子,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火光渐弱,炭块塌陷,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外帐中,夜枭睁开眼,看了一眼角落的蓝影,又缓缓闭上。
内帐里,燕青梧躺在铺上,左手搭在心口旧布条上,指尖触到粗粝的布面。她没睡,也没动,只是望着帐顶,听着外头偶尔传来的呼吸声。
很静。
但她知道,所有人都还在。
她闭上眼,握在身侧的手,慢慢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