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箭仍在零星炸裂,火光一明一暗地映在城楼的积雪上。风卷着焦味与铁锈气息扑面而来,远处战马哀鸣渐弱,北戎前锋已溃,可战局未终,鼓声仍断续从城下传来。
燕青梧抬枪下令后,脚步刚迈半步,肩头旧伤便猛地一抽。她咬牙未停,却没察觉颈侧血珠早已再度滑落,顺着下颌蜿蜒而下,凝在左颊边缘,将坠未坠,像颗不肯落地的冻露。
一道白影自城墙阴影疾掠而出,快得连风都来不及反应。
下一瞬,少年赤足立于她身侧雪中,银发披肩,眉心隐现一道浅淡虎纹。他目光死死锁住那滴血,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呜咽,像是幼兽见了伤口时本能的焦躁。没等燕青梧回头,他已上前一步,舌尖倏地掠过她左颊——
“你干什么!”燕青梧猛地偏头后退,枪杆横起半寸,眼神凌厉如刀。
白虎不躲,也不答,只仰头看她,金瞳微闪,嗓音清稚:“枪姐姐,血不能留在脸上……敌人会闻到。”
他说完,又伸手抚了抚她铠甲边缘沾血的裂口,动作轻得像在碰一件易碎的兵器,“有我在,你不会有事的。”
燕青梧愣住。
握枪的手指缓缓松了三分。
她低头看着眼前这少年——十五六岁模样,赤足踩雪,发梢结霜,唇角还沾着她的血迹,却眼神灼亮,像只护巢护疯了的小老虎。她忽然想起前几日灵狐缠着她学枪,舔枪杆像舔糖棍,当时她还踹了一脚骂“蠢东西”,怎么如今这白毛崽子也学上了?
可又不一样。
灵狐是天真,他是执拗。
是那种宁可自己变回幼兽也要替她挡箭的执拗。
燕青梧喉间动了动,终究没骂出口。她沉默片刻,抬手解下腰间酒葫芦,递过去。
白虎眼睛一亮,一把接过,仰头猛灌。劣酒冲喉,呛得他咳嗽两声,酒水顺嘴角流下,滴在雪地上滋啦作响。
“咳……好酒!”他抹了把嘴,咧嘴一笑,眼角还有泪花,“比上次偷你那壶陈年烈焰还烈!”
“那是军用消毒的。”燕青梧冷冷道,“再偷,下次直接烧了。”
“你不舍得。”他盘腿坐在雪里,抱着酒葫芦往怀里搂,“你藏在床板下的三坛‘北境烧’还没开封呢,我都看见了。”
燕青梧瞪他一眼,没接话。
风还在刮,火势渐小,远处零星厮杀声仍在。她站得笔直,肩头渗血未止,可神情已不像方才那般紧绷。她望着战场,目光扫过尸横遍野的护城河外,忽而低声问:“你一直在这?”
“嗯。”白虎点头,“你和萧公子抱的时候,我就在墙角石缝里趴着。他抱得挺紧,我没敢出来。”
燕青梧耳尖微不可察地红了一下,旋即冷哼:“谁准你偷看的?”
“我哪敢偷看?”他歪头,“我是怕你被人从背后捅一刀,才盯得紧。再说……”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你们说话太肉麻,我听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燕青梧:“……闭嘴。”
白虎嘿嘿笑了两声,忽然收敛笑意,抬头认真看她:“枪姐姐,你以后别总一个人冲最前。你倒下了,谁来带他们打仗?谁来给我酒喝?谁来……认我这个弟弟?”
最后半句说得极轻,几乎被风吹散。
燕青梧心头一震。
她从未想过,在这白毛崽子心里,自己竟不只是主人、不是“枪姐姐”,而是……家人。
她张了张嘴,想说“胡言乱语”,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酒没了,下次自己去抢。”
白虎咧嘴,笑得像个傻子。
这时,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萧无涯依旧站在原地,三步之外,靛蓝锦袍湿冷,左腿负重微颤,手中龙袍仍瘫在雪中未拾。他没靠近,也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这一人一兽,目光从白虎身上滑过,最终落在燕青梧侧脸上——那里已无血迹,只余一道淡淡的红痕,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擦过。
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随即垂眸,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风雪渐小,火势将熄,城楼下尸横未清,战鼓声远。
燕青梧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肩头微微松了些。她低头看了看白虎,见他抱着空酒葫芦缩在雪里,像只守巢守累的小兽,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脑袋上的银发。
“别装可怜。”她说,“明天照样操练。”
“知道啦!”白虎蹭了蹭她掌心,忽然仰头,眼中金芒微闪,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枪姐姐……下次换我保护你。”
燕青梧没应。
她转过身,重新望向战场,白发在残风中轻轻飘动。远处最后一支火箭熄灭,天地归于昏暗,唯有城楼上三人一兽共立高处,无人言语。
萧无涯依旧站着,目光一寸不移。
白虎悄悄挪了半步,紧贴燕青梧脚边,双耳微动,随时准备跃起。
燕青梧左手按了按心口旧布条,指尖触到粗粝的布面,七年未换,沾过他的血,也沾过她的。
现在,又多了个肯为她舔去血迹的傻小子。
她没回头,也没说什么。
只是握枪的手,彻底松开了。
风卷起一片焦黑的布帛,掠过她脚边,落入雪中。
白虎忽然抬头,望着她侧脸,轻声道:“枪姐姐,你刚才……是不是笑了?”
燕青梧一脚踹在他肩上。
“做梦。”她说,“再胡说,今晚禁酒。”
白虎哎哟一声倒在雪里,却仍笑着,翻身坐起,拍掉身上的雪沫,又乖乖蹭回她脚边。
远处,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照在城楼染血的砖石上,映出斑驳暗红。
燕青梧眯了眯眼,抬手挡了挡光。
白虎仰头望着她,像只终于找到归处的幼虎,低声呢喃:“枪姐姐……我饿了。”
燕青梧:“……营帐里有干饼。”
白虎:“我想吃你烤的。”
燕青梧:“想得美。”
白虎咧嘴,露出一口小白牙:“那你烤我也行,反正我皮厚不怕焦。”
燕青梧懒得理他,转身欲走,却被他一把抱住手臂。
“等等!”白虎耳朵竖起,盯着她肩甲裂口,“你这伤得处理,不然明天打不了架。”
“废话多。”她甩了甩胳膊,“先回营。”
“我背你!”他立刻蹲下身子,拍拍后背,“我跑得比马快!”
“滚。”她一脚踢在他屁股上,“我自己走。”
白虎哎哟哎哟叫着爬起来,却又偷偷凑近,伸手拉住她衣角,像小时候抓娘亲裙摆那样,死活不放。
燕青梧皱眉:“放手。”
“不放。”他仰头,金瞳亮得吓人,“你答应过我的,从今往后,我也是能牵你手的人。”
她怔住。
风停了,火尽了,天快亮了。
她看着这傻小子,看着他唇角残留的血与酒,看着他赤足踩雪却毫不知冷的模样,忽然觉得肩头的伤,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她没再赶他。
只是抬脚,一步一步,朝着营地方向走去。
白虎立刻蹦起来,亦步亦趋跟在她身侧,一手悄悄勾住她腰带,生怕她突然消失。
萧无涯站在原地,直到他们的背影即将消失在城梯转角,才缓缓弯腰,拾起那件沾满雪泥的龙袍。
他没穿,也没抖,只是将它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旧物。
然后,他拖着瘸腿,一步一步,跟了上去。
风雪彻底停了。
城楼空荡,唯余血迹斑斑的砖石,与一根孤零零插在雪中的断枪头,在晨光中泛着冷铁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