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秋深,天高气清,一夜月华如水,洗尽满城尘俗。
夜色静静覆落尚书府连片的亭台楼阁,飞檐映月,曲廊回绕,处处浸在淡淡的月色之中。后院清芷院内,烛火摇曳,窗纸上落着一层浅浅的树影,屋内安安静静,只余下烛芯偶尔轻微的噼啪声响。
谢清鸢坐在临窗的梨花木桌前,指尖轻轻摩挲着一封叠得整整齐齐的书信,这是不久之前从北疆辗转送至上京的来信,出自裴昭恒之手。纸页被长途奔波磨得边角微微发毛,墨色沉静,寥寥数语,只略略提过北疆苦寒,边关战事吃紧,自己尚且平安,不必京中之人挂怀,其余家国大事,半句未曾多言。她小心翼翼将书信收好,放进枕边一只紫檀木匣之中,木匣内层铺着柔软的素锦,专门用来存放往来信件。一纸寥寥数笔,隔着千山万水,便是千里之外送来的一点音讯,抵得过京中万千浮名,满堂喧嚣称颂。
自从宫宴之上圣旨颁下,谢清鸢由三品县主破格晋封正一品静安郡主,越级擢升,御赐仪仗,加封食邑,这份浩荡皇恩,落在尚书府嫡女的身上,一时间在上京世家之间掀起不小的波澜。
圣旨正式传至尚书府那一日,阖府上下无不震动。消息散开之后,连日登门道贺的人络绎不绝,府门外的车马自清晨便排成长长的队伍,车轮碾过青石街道,人声车马声几乎不曾断绝。前厅之中日日宾客盈门,前来道喜的官员世家接连不断,恭维称颂的话语一层叠着一层,满堂皆是热闹喧嚣。
可这份沸沸扬扬的热闹,好似隔着一道无形高墙,半点也浸不进后院的清芷院。谢清鸢大半时日都闭门居于院内,甚少去往前厅应酬往来。旁人都沉浸在晋封郡主的大喜之中,唯有她的心,时时刻刻悬在千里之外烽烟四起的北疆大地。
当初她孤身一路远赴雪原,前往云朔关寻找裴昭恒,一路踏遍北疆的土地,关外一幕幕凄惨景象,深深烙印在心底,无论时日流转,始终挥之不去。
朔风呼啸,卷起漫天黄沙寒霜,荒原之上寒风如刀,戍守关隘的将士身上穿着层层叠叠的旧棉衣,布料早已磨损变薄,多处绽开棉絮,薄薄一层根本抵挡不住关外刺骨凛冽的寒风。许多兵士只能紧紧裹住衣衫,站在城头日夜值守,寒风穿透衣料,冻得手脚青紫麻木。营帐之内条件更是简陋粗粝,随军携带的伤药时常短缺不足,不少身受刀箭创伤的兵士蜷缩在低矮毡帐之中,伤口得不到足够药物医治,只能以粗布草草包扎,在凛冽苦寒之中日夜煎熬,夜里痛得辗转难眠,低低的呻吟声隔着毡帐隐约传出来。边境周遭不少村落屡受战火侵扰,房屋被战火焚毁,田地荒芜,当地百姓流离四散,四处漂泊,粮草时常紧缺,饥寒交迫,挣扎求生。
上京之内,世家大族居于高门深院,锦衣玉食,珠玉珍宝堆积满堂,锦衣罗裙,香膏宝饰应有尽有。绝大多数人只听旁人闲谈说起边关战事凶险,不过当做一段遥远虚无的传闻,纸上寥寥一句北疆苦寒,轻飘飘便一带而过。可于谢清鸢而言,那不是书本上、闲谈里的只言片语,是自己一步一步踏过雪原,亲眼看见、亲身感受过的真实人间。每当回忆起那些画面,心口便如同压上一块沉甸甸的巨石,沉甸甸坠着,久久难以舒展。
接连好几日,府内长辈屡次提起,如今蒙受破格晋封的莫大恩典,依照世家乡间礼数,理当摆设一席酒宴,答谢上京一众世交亲友长久以来的情面。
谢尚书心中原本的打算,是大办一场隆重盛大的宴席,广邀上京名流,铺陈仪仗,好好彰显这份天降而来的殊荣,让尚书府的体面声势,在上京再添几分。
这一日午后,秋日暖阳穿过雕花窗棂,落在主院厅堂的青砖地面上。厅堂之中熏香袅袅升起,淡淡的沉香萦绕全屋。老祖母端坐于上首的紫檀太师椅之上,神色温和沉静,手指轻轻搭在膝头。谢尚书坐在侧边的座椅,二人静静等候谢清鸢,想听一听她心中的想法。
谢清鸢缓步踏入厅堂,一身素色绫罗长裙,身姿端静,眉眼平和从容,全然不见少年一朝蒙受厚恩之后的骄矜张扬。向着祖母与父亲屈膝行过礼,方才缓缓落座。
“父亲,祖母,郡主这份尊荣,乃是皇室降下的厚恩,清鸢心中感念铭记。只是现下北疆烽烟尚未平息,关外寒霜一日重过一日,无数将士远赴荒原浴血戍守关隘,怀宣王身在军营,身上旧伤尚未完全痊愈。倘若我府大肆铺张,歌舞宴乐,只为庆贺我一人晋封,心中实在难安。”
她微微垂着眼帘,语气诚恳,将心中反复思虑许久的构想,一一道出。
“依我的想法,这场宴席不必奢靡铺张,不去做专门庆贺封爵的欢宴。筵席第一要义,当是为北疆所有戍守边关的将士祈福,祈愿战火早日平息,戍边之人能够平安归乡。其次,借着这场小宴,答谢诸位世交亲友连日登门道贺的一番心意。”
“至于赴宴宾客送来的贺礼,我希望府中安排妥当专人,一桩一件登记造册,写明送礼之人名姓,物件名目数量,全部存档留底。之后将全部贺礼变卖换成银两,尽数采办冬衣、粮草、伤药,源源不断送往北疆,稍稍缓解关外将士的苦寒处境。我分文都不会留下,所得一切,全部用于关外戍边将士。”
一番话说得条理分明,字字发自肺腑,厅堂之内一时安静下来,只余下香炉缓缓升腾起的淡淡烟气。
老祖母指尖慢慢摩挲着手腕上温润的玉镯,沉默许久,缓缓轻轻点头。她看着自幼教养长大的孙女儿,心里清楚谢清鸢素来心性仁善沉稳,并不爱慕浮华虚荣,这番主意,绝非一时兴起故作姿态。
“你的心肠,祖母心里明白。只是这般行事,上京世家圈子人多口杂,难免会有不少人私下闲言碎语,揣测你是故作清高,只为博取虚名。这般流言非议,你心里可已经做好承受的准备?”
谢清鸢眉眼平静,神色淡然,没有半分焦躁不平:“行事只求本心坦荡。所有礼簿一一登记在册,桩桩件件都留有凭据可查,旁人心中如何揣测议论,我不必放在心上。只求千里之外北疆戍守之人,可以少受几分寒苦,便已经足够。”
谢尚书坐在一旁,心底来回权衡思量。自家女儿如今已是正一品郡主,深得太后与皇上看重体恤,这般心系边关百姓将士的举动若是传扬出去,对于尚书府的名望声誉,大有裨益。虽说放弃了大肆张扬庆贺的机会,却另有一种端庄大气的体面。几番思索之后,终于缓缓点头应允。
“既然你心意已然坚定,便依照你的想法筹办。宴席简办,以祈福为先,答谢为次,府中上下一应人手,尽数配合。”
大事就此定下来,府内管事便依照吩咐,着手筹备筵席相关各项琐事,不求场面奢华盛大,处处都以清雅肃穆为主。
府里着手缮写请柬,一封一封送往上京各家府邸。皇宫之中,专门备好请柬送到三公主、四公主的府第,另有一封,送至怀宣王府。
王府内务一应大小事情,皆是由周嬷嬷打点操持。周嬷嬷接过送来的请柬,心中清楚王爷远在北疆沙场,府中没有合适的女眷出面,赴这样一场闺阁筵席并不妥当。
到了开席当日,天色尚早,周嬷嬷带着两名行事稳妥的府中仆妇,亲自登门尚书府。带来一份备好的贺礼,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至于过分贵重,引得旁人侧目议论,也不会轻薄简陋,失却王府该有的体面礼数。行至尚书府大门之前,周嬷嬷对着府内上前接应的管事依礼致意,只说代为转达王府一份心意。礼物清点交割完毕,简单寒暄寥寥数句,并不入府赴宴,更不会留下来旁观投壶游艺这类闺阁玩乐之事。行礼完毕,便带着仆妇转身,径直返回怀宣王府。如此处置,礼数周全完备,又不会因为长辈在场,令满座前来赴宴的闺秀言行拘谨,束手束脚,放不开姿态。
每一张向外送出的请柬之上,白纸研墨,字迹端正,清清楚楚写明设宴两层用意,首要遥祝北疆将士平安,祈边境烽烟早日平定;其次答谢诸位亲友恭贺晋封的一番厚意。请柬之中也一并写明,宾客馈赠贺礼,之后尽数变卖采办物资,输送前往北疆。字字坦荡直白,提前公之于众,没有半分遮掩隐瞒。
府中挑选四位做事细心公正、素来老成持重的老管家,专门全权负责贺礼收纳登记诸事。但凡宾客送来贺礼,无论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古玩摆件、珍稀补品,一件件细细清点,记下送礼之人名姓,物件品类数目,落笔写进厚厚一册礼簿之内,每一页登记完毕,都加盖尚书府印信,锁入密室妥善封存归档,每一件馈赠,都有据可以溯源查验。
请柬陆续送遍上京各大世家府邸,这件事很快便在世家圈子之中慢慢传开。
不少世家夫人、闺秀听闻这般安排,心中由衷赞叹静安郡主心怀家国,胸襟格局远非寻常深闺女子可比。却也免不了有少数人心思狭隘,私下低声揣测,认为谢清鸢这般大肆声张,不过是刻意博取名声。只是全套流程明明白白摆在明面上,礼簿完整留存,旁人抓不到半点能够拿来攻讦的把柄,闲言也只敢在极小范围之内悄悄流传,不敢高声宣扬。
三公主与四公主接到请柬,读完请柬上写的一番言语,心中对谢清鸢的这份心意颇为赞许。开席当日,两位公主一同乘坐皇家车驾,仪仗简省,亲临尚书府赴宴。
三日转瞬而过,筵席如期开席。
尚书府门前没有悬挂大红彩灯,不见喧嚣热闹的喜庆饰物。府门正中悬挂一方素木匾额,墨笔书写“祈安北疆”四个字,字体端正沉静。府内庭院道路两侧,错落摆放着一盆盆盛放的秋菊与桂枝,秋风拂过,淡淡的花香缓缓散开,清幽绵长。主殿之内点燃柏子香,烟气清淡柔和,殿内演奏的乐曲,也挑选舒缓沉静的调子,摒弃了欢快喧闹的丝竹欢歌,整座府邸之内,氛围庄重平和,没有寻常喜宴的热闹浮躁。
日上三竿,赴宴之人陆续抵达,长街之上车马连绵不绝,车轮碾过青石路面,马蹄声声。上京诸多世家命妇、待字闺中的少女,还有不少世交官员家眷,纷纷如约而至。
宾客踏入府门,自有管事仆妇上前引路。府邸东侧收拾出两间宽敞偏厅,专门用来收纳各路贺礼。四位老管家端坐在屋内案前,案头铺开厚厚的礼簿,笔墨砚台摆放整齐。宾客送来的各样礼物一件件摊开在长案之上,管事高声报出物件名目,书吏执笔俯身,一字不落登记入簿,登记完毕之后,妥善装箱封存。
陆明嫣随同自己的母亲一同前来赴宴,一身绣满繁复纹样的锦绣长裙,满头珠翠熠熠生辉。她立在殿内人群之中,耳边不断萦绕着周遭众人对谢清鸢一声声的称赞,唇角维持着浅浅得体笑意,眼底深处,却藏着一层挥散不去的复杂心绪。
往日相处,她心中一直觉得,谢清鸢不过是机缘运气占优,靠着一纸婚约,再加上皇室多方照拂,才一步步拥有今日的地位。可如今亲眼看着谢清鸢身居一品郡主的尊位,却丝毫不去沉溺荣华享乐,心心念念牵挂远在苦寒北疆的将士。两相对照,越发衬出从前自己事事计较攀比,眼界格局狭隘浅薄。心底生出几分真切敬佩,可那一丝不甘郁结,依旧盘旋不散,难以彻底消弭。
宾客渐渐落座,殿内人声稍稍平复。谢清鸢一身素雅锦裙,仪态温婉从容,缓步走到主位之前,向着满座宾客深深微微躬身,再一次当众讲明这场筵席的初衷。
“今日设下此一席,一为遥祝北疆戍边将士,祈关外烽烟早日平息,人人平安顺遂;二来感念诸位连日以来的一番厚意,略作答谢。诸位送来的贺礼,府中皆已经专人一一登记在册,日后尽数变卖,采办冬衣、粮草、伤药送往北疆。清鸢不敢私纳分毫,只愿稍稍慰藉关外苦寒。”
话音落下,满堂宾客纷纷动容,有人轻轻点头赞许,有人低声相互议论,声声皆是叹服。
宴席一道道菜品缓缓上齐,杯盏轻碰,言谈轻声细碎。酒过数巡,正餐渐渐结束。按照早先定好的安排,后花园临水的亭台开阔通风,便在此处设下几样闺阁之中时常游玩的游艺助兴,投壶、弈棋、抚琴、书法,各类项目一一备好,各家闺秀全都可以自愿上前参与,不必勉强。
临水亭台宽敞开阔,一汪碧水就在亭外,岸边垂柳枝叶已经染上淡淡的秋意。石桌石凳排布整齐,一旁专门设下长案,谢清鸢早已取出几样自己多年珍藏的私物珍宝,整齐摆放在案台之上,当做这场游艺的彩头。
亭中众人目光,不由自主全都落到长案上陈列的珍宝之上。谢清鸢向前踏出半步,声音清亮平和,缓缓传遍整座临水亭台,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今日游艺助兴,案上摆放的这些珍宝,皆是清鸢个人私藏物件。只是这些贵重物件,得胜之人并不带走。游艺结束之后,会同诸位送来的贺礼一并变卖,所得银两,同样归入送往北疆的物资之中。游艺得胜之人,只能够得到清鸢亲手缝制的香囊,或是绣帕一方,聊作这场筵席的纪念。”
这番话说完,亭内一片哗然,众人互相对视,满是意外。
寻常世家闺阁宴会,游艺比试得胜,彩头便可直接收入自己囊中,乃是约定俗成的规矩。像今日这般,贵重实物彩头分毫不取,全数拿去支援边关,只以亲手针线缝制的小件物件作为纪念,众人从前闻所未闻。
三公主坐在亭边的座椅之上,眉眼含着浅浅笑意,开口缓缓说道:“静安郡主这份胸襟,着实难得。这般安排,甚好。”
四公主也在一旁轻轻颔首,目光落在谢清鸢身上,眼神之中满是赞许之意。
一众闺秀的兴致被尽数调动起来,纷纷起身散开。一部分少女走向投壶的场地,箭支整齐摆放在一旁,立着青铜投壶;另一部分人围到棋桌四周,两两对弈;还有人坐到琴案之前,抬手拨动琴弦;亦有人铺开宣纸,提笔挥毫书写。
陆明嫣迈步走出人群,主动去往投壶场地参与比试。她自幼便跟着家中父兄学习骑射,投壶本就是十分擅长的技艺。手握箭支,凝神静气,抬手轻轻抛出,一支支箭接连不断落入壶中,清脆的咚咚声响响起,引得四周围观之人一阵阵惊叹喝彩。
亭台各处,游艺依次进行。棋盘之上,有人落子从容,步步缜密;琴弦拨动,琴声婉转沉静,秋风伴着琴声缓缓飘荡;案前执笔之人,笔墨挥洒,风骨流转。临水亭台之内,笑语轻柔浅浅,没有喧嚣浮躁,秋风穿过亭檐,卷起桂花细碎花瓣,悠悠飘落。
这场祈福答谢宴,从午后一直持续到暮色垂落,整整一日,方才缓缓落下帷幕。
宾客陆续告辞离去,车马一队一队驶出尚书府大门。待到府内重新安静下来,四位老管家丝毫不敢懈怠,留在偏厅之内,继续清点核对一整天收下的所有贺礼物件,一件一件比对礼簿,一页一页仔细核验,确认数目名目没有错漏,之后将礼簿锁进密室妥善保管。府中管事又联络城内素来信誉牢靠的商行,把贺礼连同游艺所用的珍宝彩头,一一作价变卖,换来的银两分批次采办厚实冬衣、粮草、金疮伤药等各类物资,走完官方通道,一车一车源源不断输送向北疆边关。
这件事在整个上京传得沸沸扬扬,大街小巷世家之间,人人都称颂静安郡主仁善大义,心怀家国。
只是所有人都不曾料到,千里之外的北疆大地,局势一日比一日紧绷。关外蛮族大大小小的袭扰连绵不断,大大小小战事反复拉锯,看不到终结的时日。繁华上京朝堂深处,幽暗的角落之中,一双双阴鸷的眼睛牢牢盯住北疆军务,一张罗网正在悄无声息之间缓缓编织完成,针对裴昭恒的重重构陷,正在暗处一步一步酝酿滋生。
这场尚书府的筵席,这批送往边关的大批物资,从头到尾,都没有被卷入那场即将到来的风波。一片赤诚善心干干净净,没有半分能够被旁人拿捏利用的把柄。所有的狂风骤雨,只会向着远在塞外、手握重兵的裴昭恒席卷而去。
上京的秋日阳光尚且温和明媚,千里之外的北疆荒原,寒霜已经一层叠着一层,厚厚铺满了无边无际的旷野。朔风呼啸不停,正预示着往后无尽的风雪与动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