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窗外的天还裹在浓墨里，何彦俊已经悄没声地起了床。他轻手轻脚地叠好被子，动作里带着多年帮家里打理早餐铺的熟稔——从前这个点，他早该在蒸笼旁揉面，听着煤炉上稀饭“咕嘟”冒泡的声响，而不是站在陌生的宿舍里，看着向阳把自己裹在被子里，连头发丝都透着“别惹我”的慵懒。
“向阳，起来。”何彦俊走到床边，声音压得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劲儿，“肖总说要晨练，咱们得赶在健身房开门前热身。”
被子里的人动了动，只露出半张脸，眼睛都没睁：“才几点啊……以前在食品公司上班，我都是七点半起床，到了办公室还能啃包子。”
“那不一样！”何彦俊伸手扯了扯他的被角，指尖触到温热的布料，“你忘了肖总说的要练反串，身子骨得结实，嗓子得打开。姚阿姨还在医院等着呢，你要是连这点苦都吃不了，以后怎么……”
“别提我妈。”向阳猛地掀开被子，眼底还带着刚醒的红血丝，语气却硬了几分，“我起还不行吗？”
两人没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摸黑穿好衣服，踩着运动鞋轻手轻脚出了宿舍。小区里静得只剩风声，路灯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光带，远处的湖水泛着冷幽幽的光。何彦俊熟门熟路地往湖边走，向阳跟在后面，踢着路上的小石子，嘴里还嘟囔着：“练嗓子非得选这儿？冻得人牙都打战。”
“湖边敞亮，回声好，练出来的嗓子透亮。”何彦俊站定，指着湖面给向阳示范，“你看，先深吸一口气，把气沉到肚子里，然后像吹蜡烛似的，慢慢把气吐出来，同时发‘啊’——声音要稳，别飘。”
“你又不是学音乐的，怎么懂得这些玩意儿？”
“我是你的助理，也要帮你提升你的专业水平，我也要帮你查资料，我昨天晚上都没睡着，在手机里面查半天，现炒现卖，对你有用就行。”
向阳皱着眉，依葫芦画瓢地吸了口气，刚发出“啊”的音，就被冷风呛得咳嗽起来：“什么破方法，还不如在屋里学唱。”
“你别敷衍！”何彦俊急了，上前拍了拍他的背，“得这样——”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再开口时，“啊”的尾音拖得绵长，顺着湖面飘出去，竟真的有淡淡的回声。向阳看愣了，倒也没再反驳，重新站好，试着把气沉下去，这次的“啊”虽然还有些生涩，却比刚才稳了不少。
天渐渐亮了些，东方的天际染开一抹浅橘色。何彦俊看了眼表：“先跑两圈热身，等会儿健身房该开门了。”说着就迈开步子跑起来，向阳慢吞吞地跟在后面，没跑几步就喘上了，脚步越来越慢，最后干脆停在路边，扶着树直喘气。
“你怎么不跑了？”何彦俊折回来，额角已经沁出了汗。
“跑不动了……”向阳摆着手，声音里带着气音，“这比扛摄像机累多了。”
“累也得跑！”何彦俊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就往前拖，“姚阿姨病还没好呢，你要是练不出本事，以后怎么养活她？难道还指望别人一直帮衬？难道还到饭店里卖唱？！”
向阳的身子猛地一僵，手腕被攥得生疼，却没再挣扎。他看着何彦俊汗湿的后背，想起母亲躺在病床上苍白的脸，咬了咬牙，甩开何彦俊的手，闷头往前跑——虽然还是喘，脚步却比刚才快了些。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何彦俊和向阳便一路小跑来到健身房。此时，健身房的门才刚刚打开，已有一些早到的人。器械区隐隐传来金属碰撞的轻响，在静谧的空间里回荡。
两人直奔公司顶层健身房。
一推开健身房大门，满室专业器材映入眼帘，跑步机、力量架、综合训练器械一应俱全，崭新齐全、规格顶配。
何彦俊瞬间看直了眼，眼睛亮得近乎发红。
他从小跟着父母守着街边早餐铺，见惯了烟火市井、人间拮据。早年曾见过湖城有钱大佬出入高端健身房，听说一张会员卡动辄几千、上万，奢侈到普通人不敢想象，当初光是听闻价格，都吓得倒退。
他做梦也想不到，如今自己能身处京城顶级娱乐公司，免费享用全套高端健身设备。
何彦俊拍了拍向阳的肩膀，说道：“妹子，你先去跑步机那儿练练，我上个厕所。”
“你呀，懒人懒马屎尿多。”向阳应了一声，走向跑步机区域。选了台靠窗的跑步机，雨雾模糊了窗外的树影，他调慢速度，脚步沉稳地踏在传送带上。
“让开。”
一声冷冽的男声突然砸过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倨傲。向阳回头，看见三个黑衣保镖簇拥着个男人站在身后。那男人穿一件酒红色紧身运动衣，勾勒出匀称却不算高大的身形，头发挑染成银灰色，几缕贴在光洁的额头上。最惹眼的是那双眼睛，睫毛密得像小扇子，眼尾微微上挑，明明是张男人的脸，却透着一股勾人的媚态——正是星耀娱乐的顶流。
向阳大学时代就听说，他是当红小生，是所有追星人的偶像，到处都挂着他的像。原来都是化过妆的。现在一看，不过如此。
他被众星捧月似的，跟随着保镖都有三个，这样子惹不起呀。向阳没多想，脚下慢下来。
“聋了？”红流往前凑了半步，打量向阳的眼神亮了，“新来的？不知道规矩？”
向阳刚停稳跑步机，正解着安全扣，闻言抬了眼：“知道，这就让你。”
他声音平静，既没讨好也没畏惧，个子比红流高出小半头，站在那里，倒显得红流的气势矮了一截。
这副不卑不亢的样子像根刺，扎得红流心头冒火。他最恨别人仗着个子高俯视他，更恨这张年轻干净的脸——比他多了几分少年气，是他早就失去的东西。嫉妒像藤蔓缠上来，他突然伸手，用指关节轻佻地去抬向阳的下巴：“长得还行，就是不懂事。”
向阳是个有洁癖的人，最讨厌触碰，除了与何彦俊打打闹闹之外。任何人碰他都像苍蝇盯着一样难受。对方指尖刚要碰到皮肤，向阳猛地偏头躲开，反手一推。这一下不算重，却带着明显的抗拒：“别动手动脚。”
“嘿，还敢推我？”红流被惹笑了，媚眼里闪过狠劲，“给你脸了是吧？”
他后面的几个保镖马上围过来了，有的吼，有的叫，有的骂。
“你们干什么！”何彦俊的吼声传来。余光瞥见这边的骚动，几步就冲了过来，往向阳身前一站，跆拳道的架势下意识摆出来，“你们仗着人多势众，就要欺负人吗？”
有人上来推了他一把：“你谁呀？”
“我是他哥，她是我妹妹。”
“妹妹？”红流嗤笑，眼神扫过何彦俊，一个人不出众，貌不惊人的小伙子。自己手下的人多呢，哪个都比他强。漫不经心地说，“什么妹妹？我看她是个野妹子吧。”
“看你长得人五人六的，这么臭的嘴，怎么不戴口罩？”
能够到练功房锻炼的人，都是这个公司的，这两个人这么蛮不讲理，居然不知道我吗？红流大动肝火，只是眼睛扫了一下随从，马上就有人上来叉着腰训斥：“你们两个没长眼睛呐？这是我们当红顶流。”
“当红当绿，是他的荣耀，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小何顶撞回去。
红流看得明白，这姑娘是真的不错。模样清丽出众，身段窈窕，那一身清雅脱俗的气质，是他混迹娱乐圈这么多年，极少见到的一类人，完全和圈子里的其他人不一样。他心里动了心思，看上了这个新人。
自己是万众瞩目的顶流，而她才刚刚露头，籍籍无名。红流暗自忖度，凭自己的地位名气，想叫这姑娘爱上自己，应当不是什么难事。倘若往后能有这样一个人陪在自己身边，那才算是人生一大快事。
于是往前逼近一步，故意用肩膀撞了向阳一下：“跟他没有关系，可能跟你有点关系。我不仅在这公司里说话算话，我在全国都有影响力的，你没听说过吗？”
看出来这个男人的邪劲，向阳不愿意多事，连忙后退。
一个保镖嘻嘻的笑着说：“我们老板让你滚，你就得爬着走。”
向阳被撞得踉跄两步，后腰磕在器械上，疼得闷哼一声。他这才明白，对方根本不是要跑步机，是单纯想找碴。委屈混着火气涌上来，他有几分委屈：“我已经让你了，你还要怎么样？”
“让？晚了。”这个丫头不识抬举。红流眼神一冷，突然发力，狠狠推在向阳胸口，“给我跪下道歉！”
向阳没站稳，“咚”地摔在地板上，尾椎骨传来一阵麻意。他还没爬起来，何彦俊已经动了。
“你不要欺人太甚。”何彦俊的侧踹带着风声，直逼红流面门。保镖反应快，慌忙上前格挡，却被他一个旋身肘击撞在肋骨上，疼得闷哼着后退。另两个保镖扑上来，拳头挥得虎虎生风，可何彦俊的跆拳道腿法刁钻，散打又练得刚猛，腾挪间，很快就把两人踹得东倒西歪。
“公司什么时候来了这样的野蛮人？有没有人管了？”红流气得脸都白了，马上掏出手机拨了号码。
向阳爬起来时，正看见一个保镖掏出甩棍。他想都没想，抓起旁边的哑铃片就砸过去——没砸中，却逼得对方后退半步。
何彦俊趁机锁住那保镖的胳膊，膝盖一顶，伴随着惨叫，甩棍掉在地上。混乱中，不知是谁的拳头带了血，一个保镖捂着嘴蹲下去，指缝间渗出血丝，地上滚着一颗带血的牙齿。
“住手！”
听到红流的报警，总裁助理带着保安冲进来时，场面已经没法看了。三个保镖鼻青脸肿，红流的运动衣被扯破了一角，正跳着脚骂人。何彦俊鼻青脸肿，依然护着向阳，向阳的手肘擦破了皮，渗着血珠，却依旧直挺挺地站着。
助理脸色铁青，一边给红流递纸巾，一边朝保安使眼色：“带走！带到禁闭室去！”
当然，带走的是何彦俊与向阳，但红流依然梗着脖子喊：“我要他们给我磕头！还要开除她！不然我让你们总裁好看！”
向阳被保安架着胳膊往外走，心里又堵又乱。他原以为这里是靠本事说话的地方，没想到等级如此分明。透过走廊的窗户，能看见红流被助理小心翼翼地扶着，那张妩媚的脸上满是怨毒。他突然觉得，这顶流的光环下，藏着的不过是一颗脆弱又骄横的心。
禁闭室的门“砰”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声音。何彦俊揉着被打肿的额头，不断骂脏话。
墙是冰冷的白，只有一扇高窗透进些微光。何彦俊背靠着墙，拳头捏得咯吱响，嘴里骂骂咧咧：“什么狗屁顶流！一点素质都没有，丑八怪一个，给你提鞋都不及格，那三个保镖看起来比我壮，加起来都不够我打的……”
向阳依旧一身清冷，不动声色压下所有汹涌情绪，默默松开收紧的指尖，眼底恢复惯常的平静淡漠；“你不也受伤了……”
何彦俊忽然转头看向向阳：“别说了，还是本事不够啊。嗯说真的，当初咱们离开湖城那会儿，你才认回生父。要是这事能早几年，说不定，我还能跟着他学点本事，他的能耐可不是普通人能比的。”
父亲有本事，有什么本事？是烧饭的本事，是种果树的本事。向阳身子微微一僵，抬起那双俊秀修长的瑞凤眼，目光定定落在何彦俊身上：“你怎么知道我父亲身手不一般？”
“我看见的呀，为了救你，我们一路赶过去，要不是你爸开车逼停了劫匪的面包，你不知被劫持到哪去了，要不是你爸将几个劫匪打倒了，也不会那么顺利就把你救下来了……罗副队长没对你说？”
